西山听松亭那场惊心动魄、诡谲莫名的夜战,以及灰衣人那石破天惊的真实身份——早已“葬身”雪崩的十四阿哥胤禵,如同两枚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与浑浊泥沙,在第一时间,便以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与粘杆处、御前侍卫统领的双重口述,被呈递至紫禁城深处,乾清宫西暖阁,康熙帝的御案之前。
彼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色最深、人心最倦之时。然而暖阁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鎏金狻猊香炉中,上好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近乎凝滞的、混合着震惊、暴怒、猜忌与一丝深藏不露的、迟暮帝王独有的悲凉与疲惫的气息。
康熙帝独自坐在御案后。他未着朝服,只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坎肩,发辫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在明亮的宫灯下,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青白,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历经数十年风雨、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精光内蕴,锐利如昔,却又似乎比往日更深沉,更复杂,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名为“帝王心术”的寒冰强行封住。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两份密报。一份是粘杆处甲二拼死带回的、关于西山之战的详细记录,字迹潦草,犹带血污。另一份,则是御前侍卫统领亲口禀报、由御前笔帖式记录整理的现场勘查与口供。两份密报,互相印证,将昨夜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胤禵未死,化身邪魔,操控黑雾,吞噬人命;绾绾身怀奇异冰蓝光芒,竟能克制邪祟;胤禛拼死护持,康熙早年所赐扳指突发护体神光;以及……胤禵那疯狂而执拗的,对“阴钥”绾芊的觊觎,对“冰魄纹章”力量的渴望,对胤禛、对皇权、乃至对命运那刻骨铭心的怨恨。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在康熙帝的心上。他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老十四……胤禵……”康熙帝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响起,嘶哑,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痛心、震怒与深深悲凉的颤音,“你……你竟未死……还变成了……这般模样……修炼邪术,残害人命,觊觎国器,仇恨君父……你……你……”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侍立在一旁、面如土色的梁九功连忙上前,递上参茶,却被康熙帝猛地挥手拂开,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皇阿玛息怒!保重龙体!”梁九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康熙帝喘息片刻,强行平复了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那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锐利,只是深处那抹悲凉,却再也无法抹去。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勃、弓马娴熟、曾被他寄予厚望、派往西北历练的十四阿哥。那时,他是骄傲的,是意气风发的,也曾围在他膝下,笑语承欢……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满心怨恨的恶魔模样?是那场雪崩?是那邪教萨满?还是……这深宫之中,这皇家血脉里,本就流淌着无法摆脱的诅咒与宿命?
不。康熙帝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爆射。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绝不能容许任何“诅咒”与“宿命”动摇他的统治,威胁他的社稷!胤禵既已入魔,便不再是他的儿子,而是祸乱朝纲、危及江山的妖孽!必须铲除!而那“冰魄纹章”……这关乎“龙脉气运”、“倾天定鼎”的古老禁忌,也必须重新纳入掌控,绝不能落入此等妖孽之手!
“梁九功,”康熙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传朕口谕。”
“奴才在。”梁九功屏息凝神。
“第一,昨夜西山之事,所有参与官兵、粘杆处人员,一律严令封口。若有半字泄露,诛九族。对外,只言有江湖妖人作乱,已被击退,正在追捕。”康熙帝一字一句,清晰冷硬,“第二,即刻起,京城九门戒严,加强巡查,尤其留意行踪诡异、身怀异术之人。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给朕全力搜捕胤禵……不,是那妖人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务必秘密进行,不得大张旗鼓,惊扰百姓。”
“嗻!”梁九功额头冷汗涔涔,知道此事已被皇上定为最高机密,牵扯到皇家体面与“国器”之秘,绝不可外泄。
“第三,”康熙帝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语气幽深,“召雍亲王胤禛,即刻单独入宫见朕。另外……让太医院院使孙之鼎,去雍亲王府,为富察氏诊脉,看看她昨夜受惊之后,情形如何。记住,是‘诊脉’,看看她的‘身子’,究竟恢复得怎样了。”
“单独”召见胤禛,“诊脉”富察氏……梁九功心领神会。皇上这是要亲自盘问四爷昨夜详情,也要再次确认富察侧福晋那“奇异”的身体状况,以及她在昨夜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奴才遵旨。”梁九功磕头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暖阁内,重归寂静。康熙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两份密报,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惊涛骇浪之下,是无人能窥的孤寂、权衡与……一丝对那超越凡俗力量的、本能的忌惮与掌控欲。
约一个时辰后,乾清宫,西暖阁。
胤禛在梁九功的引领下,独自步入暖阁。他已换下昨夜那身劲装,穿回了亲王常服,神色沉静,只是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一夜未眠,且心神耗损巨大。他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声音平稳:“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
康熙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暖阁内,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康熙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谢皇阿玛。”胤禛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脊背挺得笔直。
“昨夜西山之事,梁九功和甲二,都已禀报过了。”康熙帝目光落在胤禛脸上,“朕想听听,你亲口再说一遍。从灰衣人现身,到其显露身份,施展邪术,再到……富察氏身上那奇异光芒,以及朕赐你的扳指异象。事无巨细,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胤禛深吸一口气,从灰衣人(胤禵)突然出现在书房窗外,提出交易开始,到听松亭对峙,胤禵揭露身份与乌雅氏玉佩,萨满邪术,黑雾吞噬粘杆处精锐,绾绾身上突发冰蓝光芒克制邪祟,自己欲以精血相搏,扳指突发护体黄光,御前侍卫赶到,胤禵遁走……整个过程,他叙述得清晰简洁,重点突出,尤其是胤禵那疯狂仇恨的言论、对“冰魄纹章”与绾芊的执念,以及那诡异邪术的可怕,都如实禀报,并无隐瞒,只在提及自己最后欲拼死一搏时,略过了对绾芊那一丝复杂的维护情绪。
康熙帝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当听到胤禵提及“额娘被害”、“皇阿玛属意”、“冰魄纹章关乎龙脉倾天”等语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听到绾绾身上冰蓝光芒竟能克制那诡异黑雾时,他眸色深了深。听到自己早年所赐扳指竟有护体之能时,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