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胤禛说完,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老四,”康熙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依你看,胤禵……那妖人,所言关于‘冰魄纹章’、‘阴钥阳钥’、‘界限倾天’之说,有几分可信?”
胤禛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皇阿玛在试探他对这超常之事的看法,也是在评估此事对朝局、对江山的潜在威胁。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胤禵虽已堕入邪道,心智疯狂,但其言语之中,提及‘冰魄纹章’、萨满邪术、乃至富察氏身上异象,皆与之前宫宴灰衣人(即他本人)‘妖言’、‘阳章’失窃、以及富察氏病中垂死被‘雪莲’所救等事隐隐吻合。且其所施展之黑雾邪术,确实超乎常理,非武功所能及。故儿臣以为,其所言‘纹章’之力、‘阴阳’之说,或许并非全然虚妄,至少,确有一股我们所不知的、超越凡俗的力量或传承,在暗中涌动,而胤禵,便是被其侵蚀、利用之一员。至于‘倾天’、‘界限’等语,过于玄虚,儿臣不敢妄断,但其危害之心,已昭然若揭。”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异常”的存在与威胁,又将胤禵定位为“被侵蚀利用者”,弱化了其个人威胁,强调了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未知力量,同时将决策权交还康熙帝。
康熙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富察氏身上光芒,竟能克制邪祟,你又作何想?”
胤禛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这才是皇阿玛最关心的问题之一。绾绾的特殊性,已然无法掩盖。
“儿臣亦觉惊异。”胤禛斟酌着字句,“富察氏自‘雪莲’救回后,身体恢复异于常人,陈之逵亦言其体内气息平和,异于往日。昨夜那冰蓝光芒,纯净清冷,确与胤禵那阴邪黑雾截然相反,似有克制之效。儿臣推测,或许与其服用‘雪莲’、或与其体内残存之‘阴章’关联有关。具体缘由,恐需详加探究。” 他将原因引向已知的“雪莲”和“阴章”,避开了更神秘的“灵魂穿越”等不可言说之事。
康熙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已让孙之鼎去为你那侧福晋诊脉了。”
胤禛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皇阿玛体恤,儿臣代富察氏谢恩。”
“嗯。”康熙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语气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胤禵之事,你处理得……还算妥当。临危不乱,护持有功。那扳指……是朕早年赐你你佟额娘之物,她转赠于你,没想到,竟真有护主之能。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然此子既已入魔,便不再是我爱新觉罗的子孙,而是祸乱天下的妖孽!必须除之而后快!‘冰魄纹章’之事,过于诡秘,牵扯甚广,绝不可张扬。从今日起,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必要时可调动部分绿营兵马,皆由你节制。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擒杀胤禵,寻回‘阳章’,查明那邪教萨满的底细,以及……所有与‘冰魄纹章’相关的隐秘!”
“儿臣领旨!”胤禛起身,撩袍跪倒,声音铿锵。皇阿玛将此重任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压力与考验。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拥有更大的权力与自由度,来应对这诡异的危局。
“至于富察氏……”康熙帝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她既身系‘阴钥’,又显露异能,留在你府中,既是庇护,亦是风险。朕会加派大内高手,暗中护卫雍亲王府。你需将她看好,既不能让她有失,也绝不能再让她如昨夜那般,暴露于险地,更不可让她……落入任何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尤其是胤禵那妖孽!明白吗?”
“儿臣明白!”胤禛重重叩首。皇阿玛这是要将绾绾彻底“保护”(监控)起来,既防备胤禵,也未尝不是在防备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甚至……是在防备绾芊自身可能带来的“变数”。
“好了,你跪安吧。此事千头万绪,需得仔细筹划,不可急躁,更不可再有纰漏。”康熙帝挥了挥手,闭上眼睛,仿佛倦极。
“儿臣告退。”胤禛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秋日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胤禛却觉得背心一片冰凉。方才御前对答,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皇阿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冷静,也更为……深沉。没有歇斯底里的震怒,只有冰冷的决断与全方位的布局。他将剿灭胤禵、追查“纹章”秘密的重任交给自己,是重用,又何尝不是将他推向这诡异漩涡的最前沿?而对绾芊的处置,更是充满了帝王心术的权衡与控制。
抬头望天,朝阳已升,霞光万道,却驱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胤禵未死,化身邪魔,对“阴钥”势在必得。
绾绾身怀异能,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
皇阿玛洞悉一切,暗中布局掌控。
而他,爱新觉罗·胤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怪陆离的真相与危局,推上了一条更加凶险莫测、却也或许是通往那至高之位最关键一步的……独木桥。
前路,是更深的迷雾,还是血色的黎明?
胤禛缓缓握紧了拳,眸中寒光凛冽。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没有退路。
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