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冰冷。她看着年氏那迅速肿胀变形的脸,看着那支被她“无意”拂过的蝴蝶簪,看着年氏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痛苦,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血蝎粉”混合“七叶莲”……陈老先生改过的毒性,果然发作迅猛,症状“显眼”。年氏,这滋味,可好受么?
太医很快赶到,正是时常为女眷看诊的刘太医。他一看年氏的症状,便是一惊,连忙请年氏到附近暖阁中坐下,仔细诊视。把脉,查看红肿水泡,又凑近嗅了嗅年氏颈间和手上沾染的淡淡腥气,眉头越皱越紧。
“刘太医,年妹妹这是……”乌拉那拉氏沉声问道。
刘太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斟酌着字句:“回福晋,年侧福晋这症状……依下官看,不似寻常风疹热毒,倒像是……沾染了某种外来的、性极燥热的邪毒之物。此毒霸道,沾染肌肤,立时引发红肿热痛,起泡流脓。看这红肿蔓延之势与水泡形态,似是……似是西域传来的某种毒虫或毒草提炼之物所致。” 他看了一眼年氏紧握在手中的蝴蝶簪,迟疑道,“侧福晋可否将手中之物,给下官一观?”
年氏此刻已痛得神思恍惚,闻言下意识地将簪子递了过去。
刘太医接过簪子,先是细看,又用银针在簪身,尤其是蝴蝶翅膀连接处和触须尖端,轻轻刮拭,将刮下的少许微末置于白瓷盘中,倒入少许他随身携带的药水。只见那微末在药水中迅速溶解,药水颜色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腥气与药草苦味的怪异气息。
刘太医脸色大变,失声道:“果然是它!‘蝎尾草’混合‘七叶莲’的毒末!此物性极热毒,沾染少许便可致人肌肤溃烂!这……这簪子上怎会有此等阴毒之物?!”
“蝎尾草”?“七叶莲”?众人闻言,皆是骇然变色!簪子上有毒?!还是如此阴毒的、来自西域的邪物?!
乌拉那拉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如电,射向年氏:“年氏!这簪子是你的?”
年氏此刻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簪子上有毒?!是“蝎尾草”和“七叶莲”?不……不应该是“血蝎粉”吗?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蝎尾草”和“七叶莲”?而且还这么快就发作了?还被太医当场验出?!
巨大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这簪子不是她的,或是被人动了手脚,可这簪子分明是她今日亲手戴上的,众目睽睽!她想说是富察氏搞鬼,可富察氏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怎么可能在瞬间下毒?更何况,太医验出的是“蝎尾草”和“七叶莲”,并非她原本准备的“血蝎粉”!
“我……我不知道……这簪子……这簪子是我哥哥从西北捎来的……我不知道上面有毒……” 年氏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和脸上的剧痛而颤抖扭曲。她下意识地将责任推给了年羹尧,却不知这恰恰坐实了毒物来源——西北,年羹尧!
绾绾心中冷笑。很好,年氏自己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西北,年羹尧。与陈老先生推测的“血蝎粉”来源,以及“七叶莲”的西域背景,完美吻合。
乌拉那拉氏眼神冰冷,厉声道:“年氏!你兄长送来的首饰,你竟不加查验,便戴在身上,还沾染了此等阴毒之物,险些害了自身!今日若非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你可知罪?!”
“妾身……妾身冤枉啊!福晋明鉴!妾身真的不知……” 年氏涕泪横流,脸上的红肿因泪水浸润,更加刺痛难当,模样狼狈凄惨至极。
李氏在一旁凉凉开口:“年妹妹也真是,自个儿的东西都不上心。好在只是你自己沾染了,若是这毒不小心蹭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有身子的人,那可怎么得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护着肚子、脸色发白的耿氏。
耿氏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看向年氏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绾绾。
绾绾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镇定。
乌拉那拉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刘太医道:“有劳刘太医,先为年氏诊治。苏培盛,将这支簪子,连同验毒的物证,好生收起来。今日之事,在场众人,不得外传!年氏,你先回自己院里,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外出!待我禀明王爷,再行处置!”
“是……” 年氏瘫软在地,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搀半拖地带了下去,那凄厉的哭喊和呻吟渐渐远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重阳游园,以年氏“毒簪”发作、狼狈收场而告终。众人各怀心思,匆匆散去。
绾绾由小喜扶着,慢慢往回走。秋风吹过,带来湖水的微腥和远处残菊的冷香。
第一步,成了。年氏自食恶果,毒发人前,证据确凿,且牵扯出其兄年羹尧。即便胤禛看在年羹尧面上,不会重罚年氏,但经此一事,年氏在后院的地位与威信,必然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年氏手中那些阴毒之物,恐怕再难轻易动用,至少短期内,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自己,在这场较量中,看似是“无心”引发事故的“受害者”一方,全身而退。至于那簪子上的毒为何会变成“蝎尾草”与“七叶莲”,年氏恐怕想破头也弄不明白,只会怀疑是自己哥哥弄错了,或是被人暗中调包,却绝难怀疑到早已“处理”过毒簪、又只是“无意”碰触的她身上。
回到“武陵春色”,绾绾遣退下人,独自立于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年氏那迅速肿胀溃烂的脸颊。
较量,才刚刚开始。年氏虽受挫,但并未彻底倒下。年羹尧的势力仍在,她的恨意只会更深。而自己,也不过是暂时扳回一城,在这危机四伏的王府,依旧如履薄冰。
体内那缕平和的气息缓缓流转,带来一丝温润的暖意,也提醒着她,真正的危险与秘密,远非后院争宠这般简单。“冰魄纹章”,灰衣人,阴阳界限,乃至胤禛那深不可测的掌控欲与探究心……才是悬在她头顶,真正的、更大的利剑。
但至少,今夜,可以暂得片刻安宁了。
绾绾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冰凉的秋风,拂过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