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伞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何未知给陈愈发了条消息:“今天你有空吗?我把伞还给你。”
陈愈回得很快:“三点,琴行。”
后面跟了个地址,离学校两站路。
何未知没去过琴行,想象中应该是摆满乐器、有点杂乱的地方。但真到了门口,才发现和她想的不一样。
店面不大,落地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木质的乐器架。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抬头,笑容温和:“找小陈吧?他在试音室。”
“谢谢。”何未知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里走。
琴行比外面看起来深,穿过摆满吉他、贝斯的展示区,最里面有扇隔音门虚掩着。
何未知敲了敲门。
“进。”是陈愈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墙面贴着吸音棉,陈愈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把木吉他。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看见何未知进来,点了点头。
“伞。”何未知把伞递过去,“谢谢你。”
陈愈接过,随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坐。”
房间里只有另一把凳子,何未知坐下,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把吉他,角落放着音箱和效果器。
“这里是……”
“朋友开的店,”陈愈调了下琴弦,“我偶尔来帮忙试琴。”
难怪门口的姐姐认识他。
何未知问,“新曲子写好了吗?”
“嗯,”陈愈低头看着琴弦,“想在这儿弹。”
“不在‘迷雾’?”
“那里太吵,这首不适合,”陈愈抬头看她,“而且你说过想听我弹琴。”
何未知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陈愈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搭上琴弦,他弹吉他的姿势和弹贝斯时不太一样,更放松。
前几个音符出来时,何未知就愣住了。
像雨滴断续落在不同材质的表面,有时是清脆的,有时是沉闷的,有时又像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但奇怪的是,这些碎片并不杂乱,它们之间有呼吸般的间隙,像是故意留白,让听者自己去填满。
陈愈弹得很专注,眼睛看着琴弦,偶尔抬起看一眼何未知,又很快垂下。
何未知听着,忽然觉得这首曲子很熟悉,而是像在描述某种她经历过的状态。比如考试周熬夜复习时的混沌,比如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独自走回寝室时的空茫,比如接到不想接的电话却又不得不接的疲惫。
但又不全是疲惫,中间有一段,音符忽然变得轻盈,像阳光突然冲破云层,就那么几秒钟,然后又回到细雨绵绵的状态。
整首曲子不长,大概三四分钟,最后几个音符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琴弦轻微的余震。
陈愈放下吉他,看向何未知。
“……完了?”何未知问。
“嗯。”
“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陈愈征求她的意见,“你觉得呢?”
何未知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取名的天赋。”
陈愈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毕竟你叫‘未知’。”
“是写考试周的吗?”何未知问,“我听出了那种又累又必须撑着的感觉。”
“算是。”陈愈把吉他小心地放回架子上,“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陈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边的小冰箱前,拿了两瓶水,递一瓶给何未知。
“还有,”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等人等到天晴的感觉。”
何未知握着水瓶,没听懂:“等谁?”
陈愈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何未知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有点热。
“那个……”她转移话题,“你会在这儿写曲子吗?”
“有时候,”陈愈靠在对面的乐器架上,“这里很安静。”
确实安静,外面的街道车流声传进来,被吸音墙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何未知喝了口水,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
“你喜欢这样的音乐?”她问,“我是说……这种不太像歌的曲子。”
“喜欢。”陈愈说,“音乐不一定非要讲完整的故事,有时候,片段就够了。”
“就像记忆?”何未知想起那些音符,“都是碎片,和拼贴画一样?”
陈愈点点头:“差不多。”
两人又安静下来,何未知看着架子上那些吉他,忽然问:“能教我弹个和弦吗?”
陈愈抬眼:“想学?”
“就随便试试。”何未知有点不好意思,“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陈愈从架子上取了把尺寸小些的吉他,递给她:“这把适合初学者。”
何未知接过,吉他比想象中沉,她笨拙地抱好,手指在琴弦上悬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愈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右手这样。”他示范了一下拨弦的动作。
何未知模仿,琴弦发出闷响。
“左手按这里。”陈愈指了指琴颈,“最简单的C和弦。”
他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帮她调整位置。
“按紧。”陈愈说。
何未知用力,指尖被琴弦硌得发痛。
“别太用力。”陈愈的手指又碰了碰她的,“放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