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的灯光总是调得很暗。
今晚人不多,稀稀拉拉散在卡座里,大多是熟客,安静地喝酒。
陈愈在调试贝斯时,余光瞥见吧台边一个熟悉的侧影。
那女生穿着浅灰色连帽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光线从她斜上方打下来,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陈愈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像何未知。
但下一秒她就转过头,和对面的男生说了些什么,然后笑起来。
笑着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何未知很少那样笑,她的笑总是很浅。
不是她。
陈愈收回视线,拨了下琴弦,低沉的音色荡开。今晚的演出曲目是新编的,节奏比平时慢,卫燃的声音拖得绵长,像在雾气里找人,陈愈弹着贝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吧台。
那件灰色连帽衫,那个低头看手机的姿势。
他想起上次在“时光里”,何未知被哲学系男生缠住时,也是这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像在等救援。
贝斯声微妙地滞涩了半拍,又很快融入乐队的合奏里。
没人注意到这点异常,除了陈愈自己,他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上的乐器,直到一曲终了。
台下响起掌声,乐队成员陆续下台休息,陈愈把贝斯靠在支架上,抓起毛巾擦了擦后颈,又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当然不会是她,但是陈愈无法阻止自己看向她的虚影。
他收回视线,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吧台边,卫燃和键盘聊着新编的曲子,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学校里最近的八卦。
“……哲学系那个肖明哲,听说前两天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跟人探讨什么‘监护权’?”卫燃是个消息灵通的,笑着摇头,“现在追女生都这么硬核了吗?”
键盘接话:“好像是经管学院的一个女生,叫何什么来着?就上次来看我们演出,愈哥还给人送过水的那个。”
两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愈。
陈愈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水。
“听说她有个‘监护人’,管得特严。”卫燃继续说,“计算机系的,挺厉害的,不过好像是个未成年,虽然他个子挺高,肖明哲好像还想找人家‘探讨伦理问题’呢。”
旁听的鼓手乐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陈愈放下水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
他没理会身后两人略带调侃的眼神,推开“迷雾”厚重的门,走进了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其实没必要离开,他只是觉得,关于“何未知”和“监护人”的对话有点刺耳。
陈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和何未知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她问周末“迷雾”有没有演出,他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想看,只回了时间和曲目。
但她没来。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发消息,他收起手机,沿着校道往女生宿舍区走。
这个时间点路上人不多,陈愈走得不快,真的像散步一样。
经过第三教学楼时,他看见前面便利店门口,有人蹲在台阶上系鞋带。
鹅黄色毛衣,熟悉的背影。
这次是真的。
陈愈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调整方向,朝她走去。
何未知系好鞋带站起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她转身时看见陈愈,愣了一下。
“陈愈?”她眨眨眼,“你怎么……”
“路过。”陈愈说得很自然,朝她手里的袋子抬了抬下巴,“夜宵?”
“明天的早餐。”何未知晃了晃袋子,“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灯光白晃晃的,陈愈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复习到这么晚?”
“期中快到了嘛。”何未知叹了口气,“微观经济学要人命。”
陈愈点点头,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那个哲学系的,还找你吗?”
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何未知怔了怔,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秦悠悠还跟你说了?”
“听乐队的人提过。”陈愈说得含糊,“说有个哲学系的在女生宿舍楼下站岗。”
“什么站岗……”何未知哭笑不得,“他就是有点固执。”
“解决了吗?”陈愈语气很平,像在问天气。
何未知想起江溯那套《应对哲学系追求者的策略分析》,嘴角不自觉扬了扬:“算是吧,江溯接手了。”
她说“接手”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不自觉的依赖,陈愈听出来了。
他垂下眼,看向地面。
“那就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学生出来,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对了,”何未知想起什么,“你今晚在‘迷雾’有演出?”
“嗯。”
“新曲子?”
“嗯。”
“好听吗?”
陈愈抬眼看向她:“你没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陈述,又像询问,何未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本来想去的,但被江溯抓去实验室看哲学书了……他说要制定战术。”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摇摇头。
陈愈没笑,只是看着她。
“他倒是上心。”陈愈说。
“他那人就那样,”何未知无奈,“嘴上说再也不管我了,行动上比谁都夸张。”
“是吗。”陈愈的声音很淡。
夜风又起了,何未知缩了缩脖子,陈愈注意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
“前几天买的,买小了。”他说,“你试试。”
何未知愣住:“给我?”
“不然?”陈愈的手还悬在半空,“戴着总比放着强。”
理由找得和以前一样随意,何未知接过手套,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手套很软,内侧有细绒,戴上后大小刚好,暖和得立刻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谢谢。”她轻声说。
“嗯。”陈愈收回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何未知低头看着戴手套的手,忽然说:“江溯要是知道我收你手套,肯定又要念叨。”
“那就别说。”陈愈说。
何未知抬起头,她看不太清陈愈的表情,但能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直白的坦然。
“有些事,”他说,“不需要让他知道。”
空气静了一瞬,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有人走出来,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何未知把手套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