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倾站在他面前,心中默念道:谢谢你,给我一个动手的理由。
她的手颤抖得拿不住刀,只觉头晕目眩,胃里翻涌着恶心。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手伤人。
季倾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山贼,心想他会有家人吗?会有牵挂的人吗?但她别无选择,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剩下的山贼们看她真敢动手,纷纷一改之前轻蔑地神色,求饶不止。
好吵。季倾的心更乱了,眼前的山贼们好像变成了一群大张着口的怪物,唇瓣开开合合,说的什么她已经无心倾听。
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季倾伸手想扶住院墙,却一时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祝失自身后扶住了她,季倾双手撑着腿弯缓缓蹲在地上,方觉得清醒了不少。
祝失拿起方才她用过的砍刀,向山贼们走去。刀尖寒光一闪,却蓦地止在了半空。
刀刃距离最近的山贼头顶不过一寸,那人紧闭双眼,两股战战。发现没有掉脑袋后才如露出重获新生般的神情,瑟缩着往后躲。
祝失朗声问:“听没听过断红尘,若是有线索,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饶你们一命。”
听到“断红尘”三个字,山贼们相视一望,赶忙纷纷摇头。
心里有鬼。祝失微微抬眉,手中的刀又向另一个山贼劈去,这次堪堪停在了对方的眉间。
“到底听没听过。”
山贼的眉间缓缓绽开一道血痕,他被吓得失去了思考,语无伦次。祝失渐渐没了耐心,眼看就要手起刀落,一个山贼忙喊道:“我知道!我说,我说。”
“你这个叛徒!”别的山贼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身中软筋散动弹不得,不然非得一拥而上把他打懵了不可。
祝失放下刀,蹲在那个山贼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仔细说。”
“前几日我们打劫了个江湖人士,从他贴身包袱里翻出来一个小瓶子,后来我们当家的看了,就说这是什么断红尘。”
“那东西现在在你们贼窝里?”
“不在!被我们当家的,孝敬给县令大人了。不然人家也不能给我们……这个美差是吧。”
“行了,知道了。”祝失起身,背对着他们走远。
山贼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还不等他们继续抱怨那个叛徒,红绸再次如细蛇般绕至他们周围。
祝失上前扶起季倾,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季倾想转头看看院里的情况,却被他伸手挡住视线。
祝失轻笑道:“看完又要走不动道了,浪费时间。”
季倾点点头,装作对院中发生之事一无所知,遂了他的愿。
二人一同向山贼的老巢走去,没走几步后面便传来喊声,一位青年男子匆匆赶来:“你们是不是要去找那山贼头目,能不能带上我?”
祝失没有回头,并不打算理会,拉着季倾就要走。
季倾却压住脚步转身问道:“你很想去?”
“我叫路仁,前几日我的一位好友来信说要拜访我,却迟迟未至。我害怕他遭遇不测,请带上我一起吧!”路仁说着就要下跪行礼。
“哎,你别……”季倾正要过去扶他,就被祝失开口打断。
“我带着一个拖油瓶已经够烦的了,你若是不会武功,就自行离开吧。”
“我会点功夫,不需要人保护!”
季倾有些动容,轻拉着祝失的衣袖说:“带上他吧,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祝失沉默了片刻,说道:“随意。”
三人结伴而行,前往山间。路仁为了不被山贼认出面容,甚至拿锅灰将脸涂得黢黑,格外引人注目。
迎着细雪来到山脚,荒道旁孤零零支着一个小茶摊。暗黄色布棚遮蔽风雪,炉火上架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主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木桌前含笑看着来往的路人。
祝失神色一凝,对身后的季倾和路仁说:“我想喝茶。”
“你想喝就去喝呗,谁拦着你了?”季倾有些莫名其妙。
祝失被呛得一顿,走到摊主面前敲了敲桌子说:“三碗热茶。”
“好嘞,客官稍等。”摊主回过神来后连忙起身,脚步轻快,热情地去炉边拎起铜壶倒茶。
他把倒好的三碗茶放在托盘里端来,转头就被满脸锅灰的路仁吓了一跳,手一抖盘子就要歪倒。
“小心。”季倾离得最近,忙伸手扶住托盘,无意间目光掠过摊主的双手,注意到他关节处结的厚茧。
“这是我买的昆仑奴,吓到您了吧,真对不住。”怕摊主再盯下去会露馅,季倾不露声色挡在路仁面前,热络地解释。
路仁也配合地适时一笑,咧出一排大白牙。
“这样啊,是老夫见识少了。”摊主挠挠头,喃喃道。随后他在一旁的木桌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祝失端起茶碗,却没有喝,摩挲着瓷碗说:“你这蒙汗药质量不行,太次了。下次换一家买吧。”
“这这这……”季倾手中的茶碗都已经送到了嘴边,听了祝失的话,吓得慌忙将碗撂在木桌上。
摊主的面色一僵,很快变回若无其事的模样:“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本分生意人,哪里会下什么蒙汗药呢。”
祝失点点头,端起来抿了几口。季倾和路仁看着面前的茶碗,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我用的茶叶都是自己家现炒的,今年的新茶。客官们快喝吧,一会该凉了。”摊主说着,起身继续在炉火旁烧水忙活。眼光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暗中打量。
眼看祝失已经喝了大半碗,季倾不禁也觉得有些口渴,伸手就要端起面前的热茶。祝失却把碗重重搁回桌子上:“我事先吃了解药,你们俩就别喝了。”
“那你把解药也给我俩一人一颗不就成了?”季倾话音刚落,摊主闻言气得脸色发黑,一挥衣袖,数枚毒镖朝三人袭来。
季倾大骇,根本来不及反应。祝失拽起她迅速躲至一旁,路仁则抬脚踹翻了桌子,单手扣着桌沿举起,茶碗乎喇喇摔得粉碎,毒镖一枚不落全扎在桌面上。
眼见毒镖一人未中,摊主转身就要逃走。祝失手中却不知何时多出几枚银针,脱手而出扎在摊主的背部。
“带我们去私牢。”祝失走到摊主面前,将中了软筋散的他一把拽起。
“什么私牢,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平日里混口饭吃,你们误会我了。”
“我这针上不止有软筋散,若你不想一个时辰后暴毙而亡,就赶紧带路。”
“可是我现在走不动啊,要不少侠先把软筋散的毒给我解了?”摊主浑身动弹不得,语气中掺着几分无奈,眼底透出一丝狡黠。
祝失没说话,自衣襟中掏出一只白色小瓷瓶,倒出解药给对服下。
摊主咽下解药后,闭眼静等片刻,四肢渐渐能活动了。他瞅准时机,趁几人不备,飞身就要再次逃跑。却不成想没跑出去两步就跪在地上,双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