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设计部集聚了许多人,夫人、阿英也在场。设计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投下光斑,在光滑的地面上缓慢移动。红儿跪坐在蒲团上,那件月白色旗袍铺展在膝头,像一汪凝固的月光。她左手捏着绣针,右手托着绷子,指尖微微发抖,针尖悬在丝绸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浮萍端着iPad半蹲在她身侧,屏幕上是她刚刚调出的色板。“用朱磦配一点胭脂,”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泛着回音,“不要直接绣,先用淡墨勾线,把情绪泼上去。”
“我……我不会泼墨。”红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呐。
“那就泼你的眼泪。”浮萍把触控笔塞进她手里,“红儿,闭上眼睛,想那个晚上。”
“哪个晚上?”
“你爹腿断了的那个晚上。你在江边坐了一夜,画的什么?”
红儿猛地一颤,针尖刺进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旗袍的素面上,瞬间晕开,像朵小小的红梅。她盯着那抹红,忽然就哭了,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号啕。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像洪水一样冲垮堤坝。
她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穿着打补丁的的确良衬衫,跪在村主任家门槛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她看见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那条被压断的腿肿得像发面馒头,娘在边上哭得晕过去。她看见虎儿和浮萍偷偷塞过来的钱,三百块,卷成小卷,还带着他们手心的温度。她看见自己拿着那三百块去镇上卫生院,交费时护士鄙夷的眼神:“就这点钱?连拍个片子都不够。”
她看见那个夜晚,她步行十里回到江边,在月光下铺开虎儿给她买的水彩纸。她没有画哭喊的爹娘,没有画穷山恶水,她画了三只纸船,用芦苇秆子扎的,在江面上漂。她在每只船上都写了名字:虎儿,红儿,浮萍。然后她把它们放进水里,看着它们被浪花打散,又聚拢,又打散。
“我想起来了,”她抽泣着说,“我画的是船。”
“那就绣船。”浮萍的声音也哑了,“不要用丝线,用你的头发。”
红儿愣住了,连虎儿都猛地回头。浮萍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咔嚓一声,剪下自己一缕长发,发梢烫过的弧度在光线下泛着栗色光泽。“我染过,有颜色,”她把那缕头发递过去,“做船帆。”
红儿接过那缕还带着浮萍体温的头发,指尖的颤抖奇迹般平复下来。她不再犹豫,针尖挑起发丝,穿进绸缎,绣出的不是船帆,而是一个女人侧脸的轮廓——高鼻梁,薄嘴唇,眼神骄傲得像只孔雀。
“这是……”她犹豫着。
“是你心里的我。”浮萍别过脸去,“你恨我,对吧?恨我比你聪明,恨我和他走得很近,恨我……连头发都比你的好看。”
红儿没否认,针尖一转,又挑起自己一根黑发,绣在浮萍的侧脸旁边。那是个低着头的女孩,齐刘海,圆脸蛋,眼神怯懦得像只兔子。“这是……我。”
“不对,”浮萍按住她的手,“这是你眼里的自己。真正的你,是这只兔子吗?”
红儿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