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没用,”浮萍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你只是把自己框住了。”她抽出一张设计稿,那是红儿画的“汉江晨雾”,水墨晕染的江面上,有渔船,有白鹭,有薄雾,美则美矣,确实平淡。“张妮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你心里最不敢画的东西。”
“最不敢画的?”红儿怔怔地重复。
“对。”浮萍把稿子推回去,“你十四岁那年,你爹的腿断了,你在江边坐了一夜,画了什么?”
红儿脸色煞白。
“你十六岁那年,虎儿和人打架住院,你去医院看他,画了什么?”
红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你二十七岁那年,虎儿项目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你拿着所有积蓄去找他,在出租屋门口站了一夜,画了什么?”
“别说了!”红儿捂住耳朵,眼泪决堤。
虎儿猛地看向浮萍,眼神震惊。这些事,有些连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红儿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像天降的神兵,带着不多但刚好能救急的现金,或是一罐温热的鸡汤。他从没想过,那些钱是怎么来的,那罐鸡汤又是熬了多久。
浮萍却不管红儿的崩溃,继续说:“你不敢画的,是你自己的痛。张妮要的就是这个。她要你把你的卑微、你的嫉妒、你的不甘心,全画进布里。她要的不是一件漂亮的旗袍,她要的是一件能让人哭出来的战袍。”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红儿压抑的抽泣声。虎儿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浮萍,够了。”
“不够。”浮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虎儿,三十岁了,我们三个都在这个年纪。你知道村里同龄人现在在干嘛吗?大牛在县城开货车,二丫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狗剩跟着包工头在广东绑钢筋。只有我们,坐在这几百米的高空,喝着几十块的咖啡,讨论着几十亿的生意。”她深吸一口气,“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两个爱你的女人,又被你一次次伤害。我得到一个人力资源总监的头衔,却管不住自己想去冻卵的心。红儿得到一个设计室,却画不出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
她转向红儿,语气忽然软下来:“红儿,你敢不敢赌一把?把你想画的,全画出来。不管多丑,多疼,多不堪。画出来,拿给张妮看。如果她满意,阿丽制衣上市,我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如果不满意,我送你回三虎村,给你建一个真正的画室,让你画一辈子山水。”
红儿抬起头,泪眼模糊:“那你呢?”
浮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我把虎儿让给你。彻底让。我辞职,去瑞士读个艺术管理的博士,回来帮张妮打理她的IP。从此以后,他是你的丈夫,我是你们的职业经理人。”
“浮萍!”虎儿霍然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浮萍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虎儿,我爱你,从那年你帮我抢回被狗剩抢走的橡皮开始。可我也爱红儿,从那年她跪在地上借钱救她爹开始。我更爱三虎村,爱那条让我们三个活下来的汉江。”她摘下无名指上的卡地亚戒指,放在桌上,“所以,我选择成全。但成全之前,我要看你俩,敢不敢面对自己。”
红儿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止住了。她忽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设计稿,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落了一地。她红着眼,对浮萍说:“我不要你让。我要和你公平竞争。虽然我知道你从前就喜欢虎儿,可现在我是他的合法妻子,你充其量能当个第三者。但即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让,我有能力夺回我的虎儿!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浮萍挑眉:“你拿什么竞争?你的高中文凭?”
“我拿我的心。”红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浮萍,你聪明,能干,读过那么多书。可你不懂,爱不是让来让去的。我爱虎儿哥,爱到可以为他死。你呢?你连为他辞职都不敢,还要去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浮萍脸上。她脸色煞白,却无言以对。红儿没读过大学,可她懂人心的软肋。浮萍一直在等虎儿做选择,可虎儿一直在等浮萍先放手。他们就像两个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却谁也伤不到谁,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红儿,一个他们都想保护,却都保护不了的人。
虎儿看着两个女人,忽然觉得累,累得想从这三百六十五米的落地窗边跳下去。
他想起张妮最后那句话:“你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她说得对。他以为不选择就是善良,其实是懦弱。他以为拥有就是能力,其实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