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欠她的,我只是想,把一切都还给她,还给,青迟。”
“你需要我做什么?”
薛来宝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南星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是建造图解,里面就有琉璃心的设计图。
虽说琉璃心是最脆弱的地方,但这并不代表它便容易被砸开。砸开琉璃心的关键有三,一是砸的工具,二是砸的位置,三是砸的力度。薛来宝的意思是,他们缺少的是合适的工具。
薛家的发家史少不了梁开霁留下的锻造术,可奇怪的是,最关键的材质冶炼不得要领,现在他们需要的材料就卡在这一环。薛来宝跟着家族学过锻造术,他来是把他所学的和他的经验教给南星,助南星领悟。
薛来宝待到了子时,就有人特意登门来请他回去。他走前,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了一句拜托。
南星晓得薛来宝在拜托什么,拜托他在卯时前击碎琉璃心。
原因是,过了这个点,祭祀开始,青迟会死去。
送走薛来宝后,南星一人边看书,边继续盯着火炉。
久而久之,南星的意识回到了他刚刚遇到涂老的时候。
他躺在泥泞的草地里,初冬的雨水一滴滴从天而降,身上破烂的衣服早已湿透,就像是在地底深处四处掠夺养分的根系,紧紧裹着他的躯干和四肢,他想,他快要死去。
雨还在下,却是下在他以外的地方,有人走到他身侧,蹲了下来,干枯粗糙的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腕,他闻到了一股苦药味。是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头子,老头子手里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
“孩子,下雨了不懂找地方躲雨吗?”老人问道。
南星知道老人是谁,他不远万里被送到这,就是为了接近老人,他也在周围观察了老人好几天了,他知道他应该接近老人,要取悦老人,让老人可怜自己,收留自己,可就是因为老人,他才要经历这一切,他翻了个白眼,呛了一句:“你管不着!”
“哟,脾气不小。行,老朽管不着,那你家人呢?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了?”
听到父母二字,他登时坐起,眼睛一红,扁了嘴,吼道:“对!他们都不管我了!都不要我了!我又多余又肮脏又没用,我就应该烂在泥里,和冬天一起死去!”
老人先是愕然,再叹了口气,后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再也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越哭越委屈,哭得声嘶力竭。
“正好药谷少一个打下手的,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后来,他就跟着涂老来到了药谷。
起初那段时间,他不爱说话,他们问他名字,他也不说,于是他们都叫他小哑巴。他也不恼。
直到某日,他随着涂老和涂老的其他徒弟上山采药时,见到了一种喜阴湿环境生长的草药,《纲目》云:虎掌因叶形似之,非根也,南星因根圆白,形如老人星状,故名南星。
南星二字从此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在他正式拜师涂老后,他改名南星,一晃就是七八年。
画面一转。
涂老穿着他们分别前的那身衣服站在走廊上,月光照亮了他的白发,影子落下来盖住了南星的下肢。涂老捋着他的胡子,脸上是南星以前犯错时他常用的表情,他问道:“南星,你可会恨为师?”
“徒儿不敢。”
“你恨为师。”
“不,没有,师父,我没有!”
涂老没有回答,转身离去,南星追上去,可走廊什么人都没有,他往月光来处看去,却不见空中明月。
南星猛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靠在柱子上,屋子里空荡荡,没有涂老的身影,火炉的火势式微,他添了些木炭,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他做梦了。他真的恨师父吗?
他来到窗前,双手搁在窗台上,今夜月色晴朗,圆月似玉盘,凉风灌进衣领使他清醒。他回忆起过往种种,抽丝剥茧。他想,他是恨的,但恨的从来不是师父,而是没有办法做选择的自己,因为他不能说不。
他总是想,如果他只是南星就好了,没有他厌恶的过去,他只用潜心钻研药道。他逃避面对现实,舍弃明天的种种可能,只愿活在当下,但他的症结不会消失,还会继续在他见不到的角落里扩张,直到变成他不敢正视的庞然大物。他被他的恐惧所驯服。
锻造术虽然使他抗拒,但是没有锻造术,他现在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也不会遇见明钰。明钰和他不一样,总是能一往无前。或许人不能死守着东西不放,也得接受必须失去些什么。
想起薛来宝的嘱托,南星折回火炉前,继续研究材质。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