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日族老从暗室离开,会见贵客回来后,就给南星松了绑,押他坐在了椅子上,还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小子,做个交易如何?”
南星没有碰茶,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廓撑开,撕拉着血淋淋的伤口,呼气时,伤口又挤压回去,不断变化的痛苦使他的头脑尤为冷静,他应该是愤怒的,可一开口,发现语气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平静。
“什么交易?”
“你那伙伴是叫——明钰,对,明钰。她当时为了救你,奋不顾身,独闯山神洞。此举可敬可佩,天地为之动容。只可惜,风水轮流转,如今她成了老夫的阶下囚,是该到你奋不顾身救她的时候了。幸运的是,老夫没他们那帮人那么会刁难人,不需要你过五关斩六将,只需你把尊师的锻造术交出来,老夫就放了她。”
南星没法确定族老说的是真是假,族老上次离开前,还说没找到人,但出去一趟,回来就说人抓到了。还要锻造术,南星几乎可以确认是段淮出面介入了此事,这说明他目前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但是,锻造术,他确实也是没有的。
“我拜涂老先生为师,学的都是药理,未曾学过锻造术,我交不出我没有的东西。”
“实不相瞒,老夫与你师父年乃旧相识,那时你师父还姓梁,名开霁,开明的开,光风霁月的霁,梁开霁,他在此地研学锻造术,最终打造出绝世名剑岚山剑,闻名天下。世人仰慕开霁兄锻造才能,遂纷纷来此地向他求学,开霁兄不堪其扰,便将锻造心得整理成册,供世人借阅。但是没有人能再现出一把新的岚山剑,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开霁兄藏私。再想寻开霁兄对峙时,江湖已再无他音讯。至此,岚山剑锻造术成谜。原以为锻造术将就此失传,哪想,涂老先生竟然就是昔日的锻造师梁开霁,也就是你师父。”
族老回忆起过去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说到末尾,眼神又变成阴冷、狠毒。他说的这些有关梁开霁的过去,南星并不陌生,但也没那么熟悉,他很早就知道这些消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这条线不会动了,就装聋作哑自我麻痹地选择遗忘。
“但师父从未教过我锻造术有关内容。”南星如实道。
“天下知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息息相关,只要融会贯通,亦能很快上手。譬如书法与作画,两者皆有相通之处。”族老咳嗽了几下,缓好之后,他走到南星面前,俯视南星。
“涂老先生虽说舍了几十年锻造术,但他所学所会之物不会消失,相通的要点必然已经与药道融合一处。你这炼药,也讲究火候,选材,碾磨不是?且你随他学习多年,自然熟悉他行文风格,知晓未尽之意,由你来破解锻造术再合适不过。怎么样,用锻造术换明钰的命?”
“族老想要锻造术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老夫当然是为了名利。”
“行,我换。”
“好!老夫这就让人把锻造术誊抄本拿来。”
南星身上的伤口敷了药,也换了身衣服。他们把他关在了荣光院里的一间屋内,给了他梁开霁的锻造术誊抄本和其他一些锻造术基础入门的书,还配置了简易的冶炼工具和材料。
金色的余晖从西窗直入室内,给陈旧的木架和东墙镶上了大片金箔,飞鸟成群掠过赤红的太阳,月亮上东山,边上闪着稀疏的几颗星星,寺里僧人正在晚读,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远远传来。
合该是个静谧祥和的傍晚,然而好景得心静才能欣赏。南星想了想,收回视线,点了灯,同时翻开几本锻造术比对着看。
等南星听到门被敲响时,周遭已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门口站着个眉心有红痣的少年郎。
“南星公子,我叫薛来宝,是青迟的朋友。我可以进来吗?”
南星有些诧异,他没见过薛来宝,只知道青迟和薛来宝是相识,薛来宝因牵扯芙蓉案被关在牢里,现在怎么会在这?
“杜大人失踪了,他们都在传杜大人是假冒的,假官办的案子不作数,我就被接了出来。”薛来宝大概明白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薛公子,请进。”南星道。
薛来宝关上门窗,来到南星对面,自己搬了条圆凳坐下,眼神迫切中带着些乞求,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寺庙的地图,平摊在桌上。
“灵照寺的地图?”
薛来宝点头,他做了嘘声的动作,他把地图反了过来,对着烛火,让南星从背面看地图,然后小声道:“反过来,就是地下庙的地图。”
“镜像的?”
“对。”
薛来宝把地图放回桌上,指向最里侧的某殿,又往下挪了一寸指向某阁。
“上边的是内路通道,下边的是控制外路通道的机关所在,也就是老太爷居住的地方。到目前为止,地下庙的所有出口都堵死了,只要机关不开,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但这两处戒备森严,光凭我们两个,根本无法靠近。”
南星的视线从地图移回到薛来宝的眼睛,他的眼神里闪着些许愤怒,南星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薛来宝接着指向地图最中心一块画着莲花纹的地方,说道:“它叫琉璃心,地面的光经过它传到地下,是地上和地下之间最脆弱的地方。砸了它就有出口了。”
原来如此,南星十指相扣,问道:“薛公子,薛平盛是你父亲,薛柏是你祖父,族老是你太公。你甚至愿意为了家族坐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该信你吗?”
晚风从窗外进来,追着油灯上的火苗咬着,火苗因此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忽明忽暗,薛来宝的左半张脸也随之在影子里若隐若现,万般思绪涌上他的眼睛,几乎要冲破牢笼而出,但最后,他偏过头,看向屋内洒下的银月光,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