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看到此人胸膛还在起伏,达乐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在开死人的棺材。他拍拍自己胸口,回回神,之前他脑子里全是黄金,倒不曾注意过女子长相,此女肤色忒白,身上套着一件纯白底色却流光溢彩的丝质华服,肤色与衣色竟然不相上下,她长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无雪之地的人们所幻想的、刚从天上落下的雪花那般洁白无瑕。
难怪寨主想让她做神使。
就是不知他们给她下了多少药,把她带出来这么久,竟然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下一瞬,达乐用麻袋把明钰一装,架在肩上一扛,为了不被人碰到,他特意不从小道走,专挑无人走过杂草丛生的山地。
连续走了将近二刻钟,达乐见已走出五威山,想着应该不会再碰到人,便把明钰放到一边,自己靠着某棵树干坐下休息。
不料他没坐下多久,就有一人从五威山外的某个转角走来,那人一手捏着三束燃香,一手提着红灯笼和紫竹篮,他走了几步蹲下,从竹篮里拿了几张黄纸借灯笼的火点燃,放在地上燃烧殆尽,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什么。
听到动静后,达乐心里暗道糟糕,怎么偏偏把送香使这事给忘了,老天,拜托拜托送香使不要抬头,也千万别往这边看。
“哟,达乐,你怎么在这??”
达乐强颜欢笑。
送香使看到麻袋,好奇,多问了一句:“这天都没亮就去卖野畜生了?”
“方叔,剩下不到一个时辰,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达乐站到麻袋前,想要挡住送香使观察麻袋的视线。
“来得及,去的路上点就送得差不多了,”送香使走进几步,探头探脑,又问,“你打到什么好货了,这般满当当的?该不会是大虫吧?”
“哪能啊,我哪有这能耐。要真打倒了,我铁定显摆显摆,还套什么麻袋藏着掩着?嘘——方叔,快看那边,”达乐神神秘秘地拉着送香使躲在某处草丛后面,手指着远处有动静的地方,“有梅花鹿。”
“梅花鹿?!”送香使努力瞪大眼睛,“在哪呢?没看见啊?”
一个手刀,送香使晕了。
达乐扶住送香使,拿过灯笼,把人放倒在地,然后转头去看自己的麻袋,却见鼓鼓的麻袋瘪了下去。
一阵他尤为熟悉的柏木清香飘来,达乐不寒而栗,他慢慢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黄金瞳,他想不到,长相如此干净之人却浑身煞气,果然这钱当真没那么容易拿到。晕倒前,达乐如是想。
明钰看到达乐打晕了一个人,下意识就模仿了他的动作,也一个手刀把达乐打晕了。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就好像早就掌握了诀窍,双手亦是布满茧子,料想是常干什么活儿留下的,多多少少也该与体力活沾边,可是脑海里的记忆提醒她,她是天上派来以凡人之身入世的协助众生脱于苦海的使者,她无私、宽容、内心光明、崇尚真善美,她将传扬她的教义,帮助任何一个受难的人。
那么,一个耍嘴皮子的人,是做什么活儿,才能这般?
明钰一边琢磨着,一边摩挲着自己虎口上的茧子,很怪,她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手的茧从何而来?
而且,崇尚真善美的人真的会如此熟练地偷袭人吗?她怎么觉得她与记忆中的她处处相悖,根本就像两个人。
周围的一草一木都让她觉得陌生不已,唯有那蒙蒙亮的天空在哪抬头看都一样,薄薄的云层,忽闪忽闪的繁星,还有那银白的月亮。
明钰闭上眼,感受着周围传来的声音,人的呼吸声均匀,缓慢而深;蚂蚱压弯草叶跳跃至其他草叶上,带动几簇草丛挨挨擦擦;溪水沿着山体流淌,叮叮咚咚叩响石面。
她之前听到了他们谈话,那个叫达乐的人要把她偷偷地带去什么地方,那么,他为什么要带走她,又要带去哪?明钰蹲下来,拍了拍达乐的脸颊,想得到他的回答,而达乐没有任何反应。
水声,对了,这里有水。明钰心底有了个主意。
山体狭缝中挂下一片白花花的水流,先就近积了个水潭,水潭满出来后,流向地势低处,沿着山体,形成了一条大概两三尺宽的小溪。
现在天色不亮,水面清泠泠的月影就像是茶水里的茶叶、糖水里的糖,成了水里的添头。明钰把达乐放在一边,双手没进水中,冰凉的水温使她浑身激灵,她掬水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舒畅了不少。
明钰瞥了达乐一眼,立马做好了决定,单手拎起达乐的后领,把他的脸浸到了水里。
这时,传来一道尖锐划破空气的咻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灰蒙的天空绽放出一朵只红黄二色、样式简单的烟花,天地骤亮了一瞬。
有一男子出现在了对岸,他朝明钰恭敬地行礼,其声音低沉,有些不太自然的沙哑,好像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他道:“尽善尽美慈悲为怀的神使殿下,可算是让我找到您了。”
明钰不懂,这种把人摁进水里像谋杀现场的情况,到底与善、美、慈、悲的哪一个字相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