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入鼻腔,强烈的异物感使达乐霎时清醒,他挣扎着想抬起头来,却毫无章法,双手胡乱扑腾,水花四溅,然后忽而他被一股力量带走,上身后仰,发梢的水流甩出了一道晶亮的弧线,余光出现一抹鲜明的白,离他最近的竟然是张鬼一样惨白惨白的脸,和金子一样金黄金黄的眼。
剧烈得咳嗽使他不得不弯下腰,半坐在地。
“达乐?!”一声怒喝传来。
这熟悉的声音,达乐心里一惊,立即又抬起头来,对岸站着位长手长脚大高个,他面上端着一副和善好脾气的温润模样,却也有几丝若隐若现的郁气,此时生气起来,只是表情上比平时严肃些,倒并不至于让人生畏。来人是景川,莫娘子的丈夫,寨主的上门女婿,身后还带着七个随从。
景川来得早,明钰一身白在树林里就像夜空里唯一的月亮,那般打眼,他走得越近,看得便越清晰,他看到她像小兽一样懵懂地喝水,看到她望着烟花时闪闪的眼眸。他心中升起某种难以描述的崇高的情绪,直到视线触及达乐,便陡然转变成不屑和傲慢。
饶是景川早有预料是达乐把人带走,可真看到达乐,尤其看到达乐被眀钰从水里提起,还是不免震惊。明钰的神态很平静,他猜她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大胆!竟敢擅闯禁地拐骗神使殿下!”景川继续冲着达乐喝道。
达乐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当即抓住明钰的胳膊,匆忙从地上爬起,转头就跑,速度快到景川一时没反应过来。
“站住!别跑!”
景川估了估到对岸的距离,往后退了一段路来助跑,纵身跳到对岸,拔腿追达乐而去,他身后的七人也一并跟上。
达乐因为常年打猎,老在山上跑来跑去,因而体格比别人强健些,跑起来也更快些。他跑着跑着,留意到身后与景川的距离逐渐拉大。不对,跑得太顺利了,他今天是拉着个人在跑,被拉的人还一点反抗都没有,怎么没被拖累,反倒还越跑越快了?
他好奇地觑了一眼明钰,却见她脸上一滴汗都没有,呼吸也没乱,如此颠簸的路况,她却如履平地。她感受到他的视线,就转头看了过来,她的眼神平静地就像是局外人、旁观者。
“神使殿下,您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绝不是什么好人。他骗你就是为了把你卖给老鸨拿钱还赌债!”景川在后面喊道,他料定是明钰遭了达乐哄骗,这才一点反抗都没有,然而实际情况是,他们两人至今没说过一句话。
达乐没有理会他。
“神使殿下,他满嘴谎话,为了黄金万两什么都做得出来,信他必然导致灾祸!”
“景川怎么会知道黄金万两?他难不成也见过海捕文书了?我拐走明钰的事情已经暴露,他日后定要大做文章,不让我好过。要是真让那明钰跟他们回去,我岂不是又要受罪,又拿不到黄金万两,那我折腾一晚上是为了什么?真到那地步,我还不如一开始啥也不干就光躺着。所以我为什么非要把人带出来?”达乐心里想着,下意识收紧手指,跑步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达乐,你现在把人放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饶你一回!”
达乐心里稍稍动摇,可以景川的肚量,绝对只是说说而已。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万不能让他们把人带回去。达乐想清楚后,跑得更快了。
景川跑不动了,他双手撑在大腿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又不甘心这样看他们跑走,就让随从换了包抄的策略去围住达乐,追不追得上另说,起码能有把握把人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他歇了一会儿后,遥遥喊道:“达乐!我原以为你虽坏,但心底尚有良知。可如今你这般为钱不管不顾,倒真叫我寒了心,难怪莫娘子当时会与你决裂!”
达乐一听到最后一句话,恐惧和愤怒在他面部抽动的肌肉下浮现出来,他戛然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道:“别提她!”
景川笑了笑,没想到这么久了,这招还是屡试不爽,他洋洋得意道:“她是我妻,我为何不能提?原本按理,你也应喊我一声姐夫。如今莫娘子病重昏迷,你却把神使殿下拐走,若山神再怪罪于她,你难不成真想置她于死地?”
“神使殿下,神使殿下,她不过是一个凡人,她有她的过去、她的朋友、她的家人,不是你们操控的什么都没有的傀儡!”
达乐的双唇发抖,眼底就闪过懊悔,完了,他说出来了,他说出了他们的秘密,以他对寨主和景川的了解,这事比他拐走明钰更让他们无法接受。
景川站直,甩甩手,拍拍灰,眼睛死死盯着达乐,一言不发地走来,他的几个随从因达乐中途停下来,现已缩短间距,快要赶上。达乐见状,又迈步跑去,碍于他现在情绪慌张,全凭本能,眼睛只注视着没人的地方跑,于是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景川围捕的圈套,被逼到了约一两丈高的高地边缘,此地下方是密集的荆棘丛。
前方无路可走,回头是景川和他的随从。
“天快亮了,尽善尽美慈悲为怀的神使殿下,我们该回去了。”景川欠身朝明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个随从把达乐拉走,反剪双手压在地上,四个随从再围住达乐,只有一个随从站在原先明钰和达乐的中间,把本被隔开的达乐又隔开,然后也对明钰做了个请的姿势。
明钰走了两步,那几人围着达乐却没有把人架走离开的趋势,她右手原来被达乐抓住的地方现在清晰地感觉到了凉意,达乐似乎自知无望,刚刚主动松开了手,在他们到来前,推她离开。现在他们挡住了明钰看向达乐的视线,她只能听到达乐挣扎的呜咽声。
“神使殿下,您虽爱众生,但这世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犯了罪,理应得到惩罚,才能以示公正。”
景川的话说得诚恳又认真,就好像他真的了解明钰为人,就好像明钰真的爱众生。
“他会如何?”明钰开口问道,她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变得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