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身后传来，阿奎转身，果真见到了达乐，他眉毛一竖，问道：“你离开山神洞这么久，都干什么去了？”

“哎呀，我今晚不知道吃啥吃坏肚子了，拉了几回，现在光痛不拉，占着茅坑不拉屎，”达乐手里忙着拢衣服勒紧腰带，双手在衣摆上正反蹭了蹭，走上前，问道，“火急火燎的，发生啥事了？”

阿奎见他这动作，思绪不经稍稍发散，想到什么后，一阵恶寒，他猛退几步，就怕沾上达乐，没好气道：“你这人该说不说，还真有几分运气。别人一天到晚忙得累死累活，你倒好，又吃又拉，落个清闲。说说吧，你一到山神洞和那外人聊了什么，后来又去过什么地方。”

“我没去什么地方。我当时就是看他面容有几分和莫娘子相像，多嘴问了几句。难道阿奎叔不觉得他们像？”

阿奎表情几番变化，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又开始打量屋内陈设，达乐的屋里放着一口棺材，此事他曾略有耳闻，今儿倒是第一次见，他的手指沿着棺盖滑了一段，其做工和材质皆属上品，这人倒真舍得在这上面花钱。

“卧室放棺材，达乐，你这什么癖好？”

达乐走到棺材另一头，面上是学着阿奎欣赏棺木，实则是为了压住棺盖。

“阿奎叔，这您就不懂了，像我这种无父无母、膝下无子无女，哪有人替我办后事，我这不是怕麻烦别人，趁早打算，等哪天我人走了，就有现成的棺材用了，多少也能体面点不是？”

“有点道理。对了，你屋里什么味儿啊？”阿奎扬脖子嗅了嗅，寻找异味来源，他发现气味是从胡乱铺盖在棺材上的几件灰布麻衣散发出来的。

达乐眼疾手快，附身把衣服都扯了过来，道：“抱歉抱歉，这身衣服是我去红鸾坊穿的，我没想到会有人来，随便放放，我这就收走。”

阿奎一听到红鸾坊，整个人立马弹开，几步走出门外。

“达乐，你当真没去过其他地方？”

达乐摞了摞衣服团了一团，丢到旁边的竹篓里，手心贴着棺木，感受着木质温润的纹理，心安了几分，他望向门口，反问道：“那阿奎叔以为我还能去哪？”

阿奎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说你没去过其他地方，可又有谁能为你作证？”

经阿奎这么一问，达乐猛想起来他去居思崖前，匆忙之间看到过身后有个一闪而过背影，他只当是眼花了，可眼下阿奎叔这般前，莫不是没眼花，是真的有人，而且还把消息告诉了阿奎叔他们。那他们来这里该不会是故意试探他有没有悔改心吧？

达乐一颗心七上八下，他苦着脸，捂着肚子，辩解道：“您真是为难我，这又不像旁的事，能找谁作证啊。再说了，谁能闲得没事干，光盯着我上茅房？”

才刚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我作证。”

众人齐齐循声看去，只见小道上站着一个人头戴鹿角面具的人，是青迟。

“我方才一直在附近做路线标记，他没有离开。”

青迟不待见达乐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众人认为青迟不可能为达乐说谎。

阿奎见状，只好作罢，于是干脆催着达乐回去干活，还要亲自把他送回山神洞，亲自盯着他干活，不让他偷懒。

达乐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因心里还抱着一丝人不会被发现的侥幸，所以他硬着头皮顺着青迟给的台阶继续演下去，但他不明白青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法从青迟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信息，也没有机会问她。

青迟到底是真没看到，还是说谎了？又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达乐心事重重回到山神洞，姨母见他脸色苍白，真以为他坏腹，调了一碗糖水让他喝。达乐心虚，口内甜水的余味越忽视却越甜，甚至好像比刚喝的时候甜。

他看了一眼祭祀台，发现南星不在了。后来听他们说，大概他回来的一刻钟前，寨主来了一趟，带走了南星。

丑时，山神洞装点完毕，众人回去休息。阿奎还跟着达乐，说是族长的命令。

达乐家中跟被人洗劫过般乱糟糟一片，就没有柜子是不被打开的，他那一口好棺材也未能幸免，棺盖被滑开一半。他快步过去，心疼又紧张地抚摸着棺木，看见棺内空空，没什么被人动过的痕迹，心里又有了点底气。

“阿奎叔，您该不会说这也是寨主的命令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般猜忌我？既不信我，大可以把我赶出去，何至于如此羞辱！”

阿奎见到他家中乱象，也有一瞬震惊，他道：“寨主中意的百年难遇的神使不见了，着急也很正常。而且这又不是单单针对你一人。寨主现在连青迟都提防，更何况你。再说了，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全族，为了莫娘子。你也别难过，忍忍就过去了。”

达乐没有应声，他双手扣着棺壁一侧，手背青筋凸起，皮下白骨指节越发清晰可见，微微颤动。

阿奎原是想拍拍达乐的背以示安慰，哪想手一覆上去就感受了达乐绷紧的背肌，他霎时联想到急得发毛的牲畜，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毛骨悚然，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达乐已躲开他，并绕到了他身后。

再是一个手刀，阿奎晕倒在地。

达乐长呼了一口气，抹了抹汗，踉踉跄跄走到棺材边跪坐下来，上半身探进棺内，四指指甲嵌入木缝，拉开隔板，一张堪比死人白的睡颜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