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京后,顾暄没有急着进宫,而是先回云庄换了身衣服,再给身上几道伤口简单换了药。
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换了一个,藏不住事儿,比那个假魏仪差点意思,一副想催她又不敢催的纠结表情,顾暄看过来时又笑成一朵花。
这位姓黄的公公在前边带路,时不时回过头确认顾暄还在后边跟着而不是半途跑路,真想把这尊大佛请进马车里,然后一溜烟拉到寿宁宫前。
这不紧不慢的步伐,不像是进宫,更像是出游。黄公公只怕这位大爷似的人儿溜达到寿宁宫,太上皇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了。
顾暄到寿宁宫时,里边的人说太上皇仍在昏迷,暂无醒来的迹象。她对站在一旁的黄公公耸了耸肩,道:“你看,早点迟点不都一样吗?”
黄公公不敢多言,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谢承景的堂兄西定王也回京了,他久居边境,对京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了解不多。从里间出来,他听闻太上皇两天前要见的人现在才到,便皱了皱眉,道:“这人怎地如此无礼?
顾暄道:“事情繁杂,能来就不错了。”况且她一开始还不想来。
西定王诧异地转头,心道谁敢这样顶撞他?却瞧见一个年轻陌生的浅灰长袍女子负手站在外间,侧脸线条完美,转过来的正脸美则美矣,不知为何却有几分熟悉。
黄公公适时为她介绍西定王,顾暄对他点点头,道:“王爷。”
谢承礼和谢予从里间出来,均是一脸疲倦。掀起来的帘子带出一阵炽热的气流,此时七月下旬,两人额角渗出不少汗,谢承礼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拭脖颈间的汗。
谢予一眼看见了她脸上的疤痕,微蹙着的眉头深了些,他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血痂,看着是受伤了两三天。
他的指尖伸出一半顿住,随即想起男女有别,又放了回去,问:“一路赶来,都没怎么处理过吧?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顾暄:“还好,其他无碍。”
谢承礼递给她一方新的帕子,低声道:“我爹…他怕是不太好了,方才醒过一回,神志不太清明……这也是没办法的,赶过来的时间摆在那儿,已经尽力了……你等下进去见他一面吧,就当是完成他这个心愿。”
顾暄接过手帕,低声安慰了几句,拨开帘子往里间走。越往里走,地暖烧得越厉害,低沉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撞在这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听不真切声音的主人。
里间的人也不少,皇帝跟太子、姜贵妃和懿柔郡主都在,谢居和半靠在床头,身上压着不薄的锦被,济悬跟常伴谢居和身侧的一个侍卫正将那碗深棕色药的最后一口喂给谢居和。
顾暄简单行了个礼,姜姝和孟清婉没见过她这张脸,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姜姝的嘴唇不自觉地颤了颤,“你……”
顾暄将睫毛压下一点,垂下的眼眸正好跟姜姝对视,她却什么都没说。
谢霁半跪在床前,听到脚步声和人声转过头,红着眼眶。他想起身,却因为跪着太久了趔趄了一下,直直往顾暄那边倒去。
一片惊呼下,顾暄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臂被谢霁抓着,只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子。
谢霁有些恍惚,依稀记得自己刚才差点摔倒,他伸手抓了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下意识不放了。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用力地抓着顾暄的手臂,“啊”一声,忙慢半拍地松开手。
“对不住,有没有抓伤你?”
顾暄引他到椅子上坐下,指使内侍给谢霁倒杯茶压压惊。她道:“没事,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熟悉动听,话末带上了点善解人意的轻柔,听得谢霁差点落下泪来。他匆匆忙忙垂下眼睛,双手捏着热茶杯,摇了摇头。
谢居和咳了咳,眼皮子动了动,竟然有幽幽转醒的趋势。几人的目光转过去,不知是信念的力量还是什么,谢居和真的醒了。
自回京以后,顾暄还是第一次见他。几年不见,再加上病重,谢居和的脸瘦下去一圈,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多了十年的重量,压得他形销骨立。而他本身眼窝深,这时盯着人看便有些瘆人。
他在满屋子的人里,一眼瞧见了那个浅灰色身影,手指朝那个方向动了动,“你…过来……”
顾暄依言走过去,在离他四五步路的距离停住,打了声招呼:“太上皇。”
谢居和闭了闭眼,让人喂了半碗水给他。半碗水下肚,再加上药效,谢居和看起来有力气说话了。
他的目光扫过后边进来的谢予几人,还有一直守在这儿的谢霁姜姝等人,轻声道:“人太多…围着不好,你们守了孤这么久,出去歇歇吧。孤…我有几句话想同顾暄说,承景和莫非也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