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刚要喊“不”,谢居和就打断他:“听阿爷的话,霁儿出去。”
如此,几人便起身往外间走,谢霁一步三回头,揣测着自己爷爷还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他爹能听,爷爷的暗卫能听,顾暄也能听,就自己不能?
等到房中人走得差不多,谢居和偏头咳了咳,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近些……最近忙活云庄的事情很累吧?”
顾暄走了几步,仍在三步外的地方停住,不肯像谢承景一样坐在床侧。听太上皇问起她的近况,她公事公办道:“朝廷跟江湖都在殚精竭虑,没有谁不累的。”
“也是。”谢居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两寸长的疤痕上,目光忽而变得悠远甚至是落寞,“真像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鼻子随了你的母亲,眼睛倒是两边都像……”
顾暄眼皮子都没眨:难不成他老人家专门把自己喊回来就是为了死前回忆?然后再忏悔一番?
她截住了话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总不会是为了看看我跟谁长得像。”
谢居和脸上的怀念之色淡了些,他叹了口气,语气低了下去,“你恨我吗?你如今吃了这么多的苦,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
顾暄神色不变,再次重复:“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她并未想过这个时刻,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除却那点难言的荒诞,她心中当真没了其他感觉。
她的生身母亲经历灭国之痛,怀孕时仍被造谣污蔑;顾暄一出生带着剧毒,不定的头痛折磨了她九载;二十多年前急于求成造成的后果还在杀人,无间尚存,地狱和人间换了位置。
死的人还在继续。
而今,将死之际,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是临终前的忏悔吗?若在临终前忏悔自己的罪过就能得到原谅,那么世界上的暴力将没有约束,心中无形的牢笼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肆虐的欲望。
谢居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嗓音听着更加疲惫了,他转移了话题,道:“自然不是。我想隐宗倒戈,六大门派合作肯定要保持信息的流通……”
顾暄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她没吭声,继续听谢居和说下去。
“‘影’我并未解散,只是承景继位后,我让他们隐姓埋名了。只要影的主人不死,只要持有令牌的人还在,影就存在。我想你会用得上,便把这把刀交到你的手上。”
顾暄低头,谢居和手上无一物,她问:“可是我没有看到令牌。”
谢居和道:“已经给了你。”
顾暄一愣,就听到:“十六岁那年的生辰贺礼,一枚半掌大的墨玉佩。三年前,你就是影的主人了。”
顾暄想起那枚一直被放在梅轩的墨玉佩,谁能想到那是可以号令“影”的信物呢?她微微仰起头,道:“那个时候就选定了我?”
“不是你就是霁儿,霁儿行事有些优柔,所以我给了你。莫非是影的首领,你要是想召集影,可以通过她。”
顾暄很想放声大笑,她将心思打到影的身上,不曾想那枚墨玉佩早已送到她的手上。在她和谢霁之间,谢居和将那把血迹淋淋的刀交给她。她并不全然相信谢居和所说的话。
谢居和终究是想到了那句“报应到后代”,不舍得让后代子孙背负血债,所以影既没有交给性子沉稳的谢承景和谢予,也没有交给他最疼爱的孙子谢霁,而是她这个跟无间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无间与她有杀父杀友之仇,顾暄往后势必会不死不休地复仇,影交到这样的人身上是最合适的,这样心怀仇恨、渐渐对生死冷漠的人。
多可笑,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算计。
半柱香后,顾暄从里间走出来,秾丽的五官也遮不住那化不开的疲惫,她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半身力气。在谢霁开口之间,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冲里间的方向侧了侧头,简略道:“进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多停留,抬脚往殿外走去。殿外雨声不绝,她来时是多大雨,出来时也是那么大。
撑开自己带来的伞,顾暄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自她脚下踏起的水花一朵又一朵,步步生花。
雷声大作,地上的雨水被风舀起来撞在她的衣摆上,浅灰色的衣袍变成深灰色,身后漫天的风雨似乎也在为这人送行。
她浑然不觉,她要回云庄,许多事情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