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刚进六月,日头就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一只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小东巷河沟里的水浅了下去,露出底下被晒得发白的卵石,院里的花草也蔫蔫地垂着头,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把空气搅得愈发燥热粘稠。
那天是星期六,外婆天没亮就起来了。我迷迷糊糊听到井边打水的声音,还有外婆压低了嗓子和隔壁张婶说话。
“……得去一趟,信上说就这几天了……心里不踏实。”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外婆正在往一个较大的手提包里塞东西:几个煮熟的鸡蛋供路上吃,一小包红糖给妈妈,几件她亲手做的小孩的衣服,还有她昨晚特意去门市部称的一斤桃酥,用专用糖纸包了好几层。她的动作很快,但眉头微微蹙着,像藏着心事。
“外婆,我们要去哪儿?”我扒着门框问。
外婆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她走过来,用还带着井水凉意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妞妞醒了?快换身凉快衣裳,我们今天坐火车,去看你妈妈。”
“看妈妈?”我一下子清醒了,心里涌起一阵欢喜,但随即又被疑惑取代。妈妈不是在很远的地方教书吗?而且,外婆的表情,不像是寻常的走亲戚。
外婆给我套上了一件浅咖啡色的灯芯绒碎花小褂,那是小姨给我扯了几尺布料给我做的,穿着很精神。她自己则换上了一件好看的的确良衬衫,卷发编成两股辫子,交叉盘在头上。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手提包,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层。我瞥见,那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和几十块钱。
“走吧。”外婆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不知是井水,还是汗。
火车站离小东巷不远,但那天早上的太阳已经显露出威力。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塑料凉鞋的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热气。空气纹丝不动,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还没走到车站,我的后背就湿了一片,碎发黏在额头上,痒痒的。外婆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喉咙里干得冒火。
“外婆,我渴。”我忍不住说。
外婆停下脚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我:“喝两口,省着点,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水。”
水是早上兑的白糖开水,在壶里闷了一会儿,已经带了点温吞吞的热气,我贪婪地喝了好几口。外婆只抿了一小口,就又催着我赶路。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汗味、煤烟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熟食味道混杂在一起,更加闷热难当。外婆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买到两张慢车票。“闷罐”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旁。火车一声长鸣,列车员招呼大家赶快上车,要发车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车厢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着行李和人。我们好不容易找到靠窗的两个位置坐下,车窗大开着,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裹挟着轨道旁的煤灰和尘土。
火车“呜”的一声长鸣,伴随着“哐当哐当”声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后退。最初的兴奋过去后,疲倦和燥热再次袭来。车厢像个大罐头,空气污浊不堪。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田野和灰扑扑的村庄,眼皮越来越沉。外婆让我枕着她的腿睡一会儿,可我睡得并不安稳,车身颠簸,嘈杂的人声、小孩子的哭闹声不断钻进耳朵,汗水不停地从鬓角流下来。
我不知道火车开了多久,只记得中途停靠了很多小站,上上下下的人流让车厢里的温度有增无减。外婆一直没怎么睡,她时而看看窗外,时而低头摩挲着那个手提包,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外婆,”我半睡半醒地问,“妈妈为什么不住在学校里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你妈妈……她现在在的地方,不一样。她是去学习的,向贫下中农学习。”
我不太懂“贫下中农”是什么意思,但“学习”这个词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妈妈是老师,学习总是对的。可我隐约觉得,外婆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像夏天雷雨前压得很低的云。
火车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很小的车站停下了。外婆拉着我随着人流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比车上更甚。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提着简单行李的旅客匆匆走过。没有看到妈妈,也没有看到继父。
“没人来接我们吗?”我仰头问,心里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对陌生环境的怯意。
外婆眯着眼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望了望车站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语气却很坚定:“你继父要在家照顾你妈妈,走不开。咱们自己走,不远,我知道路。”
“不远”是外婆的说法。我们走出简陋的车站,外婆拖着我沿着一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是稀稀拉拉的庄稼地,玉米叶子卷着边,耷拉着,毫无生气。看不见一棵像样的树,没有任何可以遮阴的地方。太阳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地面的热气蒸腾上来,我感觉自己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我的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土坷垃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底板烫得生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脖子、后背淌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喉咙干得冒烟,水壶早就见了底。我越走越慢,双腿像灌了铅。
“外婆,还有多远啊?我走不动了,好热……”我带着哭腔,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这酷热烤化了。
外婆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汗和灰。她的脸也晒得通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依然镇定。“快了,妞妞,再坚持一下。”
我和外婆终于走到了镇上的妈妈任教的学校,那里有老师等我们准备带我们去妈妈住的地方。我们跟着那位老师,又走了很久的田埂路。在路上,那个老师对妈妈赞不绝口,说她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在学校能力已经非常突出了,对学生也很好,每年暑假回外婆家,都要收集各种旧衣服打包带回学校,补给给学班上的贫困学生,外婆则在一旁欣慰地应和着。终于,在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集体化菜地和一些低矮的、土黄色的轮廓,不像砖瓦房,倒像是一堆堆的土堆。那真的是房子吗?我心里更没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