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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草屋里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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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重新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汗津津的,但握得很紧,给了我一点支撑的力量。她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一步一步向前走。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舅婆,想起外婆说的“苦难里不能丢了情义”。此刻,外婆正带着我,走在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滚烫的路上,去看望她心里觉得亏欠了的女儿。这份坚持,是不是也是“情义”的一种?

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我的脚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嘴唇干得起了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晕倒的时候,我们终于走近了那些“土堆”。

那确实是一个村子,但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青瓦白墙,没有整齐的院落,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夯成的,屋顶盖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茅草。有些房子的墙壁裂开了缝,用木棍勉强支撑着。村子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

外婆在一处看起来比别的房子更破旧些的茅草屋前停下了。屋子很小,门是两块破旧的木板拼成的,旁边开着一个小小的方窗,没有玻璃,只用几根木条挡着。门口有一小片空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妈妈挺着很大的肚子,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迎接我们。她穿着一件灰布衫,肤色比记忆中深了很多,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汽。

“妈……”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哎,我们来了。”外婆应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她快步上前,扶住妈妈,“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就是……就是这两天觉得不太对劲,怕是要生了……”妈妈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卫生所都没有……”

外婆搂住妈妈的肩膀,轻轻拍着:“不怕,妈来了,妈在这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哭泣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陌生的酸楚。这是我那个总是很忙碌、很有主见的妈妈吗?她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当老师了?

我忍不住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当老师了?你要当农民吗?”

妈妈愣了一下,顺着我的话,故意逗我道:“是啊,妈妈现在在这里学习种地。”

外婆把我拉进屋。屋里比外面更闷热,光线昏暗。只有一间房,靠墙摆着一张用木板和条凳搭成的床,床上铺着一床篾席和一床薄被。墙角堆着些简单的农具和炊具,一个土灶,灶膛里是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草药味。土坯墙上掏了一个洞,就是一扇小小的窗户。外婆看着这一切,心里十分难受……

外婆让妈妈在床上躺下,自己开始忙碌起来。她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烧了一壶开水,给妈妈冲了红糖水。又拿出那个手帕包,塞到妈妈手里:“这点钱和粮票,你留着,生了孩子,总要吃点好的……”

妈妈推辞着不要,外婆执意塞给她:“拿着!是我对不起你……”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看到她别过脸,用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那张硬板床上。茅草屋顶低矮,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夜晚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蚊子嗡嗡地叫着,不时叮上一口。妈妈辗转反侧,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外婆几乎一夜没合眼,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不停地给妈妈擦汗,揉着后背。

第二天下午,妈妈的阵痛越来越频繁,额头上全是冷汗。外婆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她出去了一趟,喊了之前请的乡上的年轻的接生员。

接生的过程,外婆让我待在屋外。我蹲在门口那片蔫了的菜地旁,听着屋里传来妈妈痛苦的喊叫,还有外婆和接生婆急促的说话声。太阳依旧毒辣,我的心却揪得紧紧的,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助笼罩了我。继父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陌生的、破败的村庄,仿佛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天色黑了,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我猛地站起来。

接生员端着盆血水出来倒掉,脸上没什么表情。外婆随后跟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妞妞,你有个小弟弟了。”外婆说。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妈妈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看着身边那个裹在布里又白又胖的小婴儿,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小,那么红,闭着眼睛,偶尔咂咂嘴。

外婆正在收拾,她的动作很轻,但脊背挺得笔直。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虚弱的妈妈和啼哭的弟弟,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外婆执意要来的原因,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妈妈生产。那份深藏在她心底、关于包办婚姻的愧疚,就像这茅草屋外灼人的阳光,无形,却无处不在。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那份她认为对女儿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们在茅草屋里待了几天。外婆包揽了很多的事情,洗衣、洒扫、照顾妈妈和弟弟。她用附近老乡送的鸡蛋给妈妈煮蛋花汤,想尽办法让妈妈能下点奶水。继父也在旁忙前忙后,他有一手好厨艺,想着花样做饭给妈妈吃。

几天后,外婆要回去上班了。临走那天早上,妈妈拉着外婆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妈,你再住两天吧……我害怕……”

外婆红着眼眶,却硬着心肠说:“厂里不能请太多假,我得带妞妞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有事就捎信。”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是我记忆中,妈妈少有的、情绪彻底崩溃的时刻。外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茅草屋,直到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妈妈倚在门框上虚弱的身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沉重。火车依旧拥挤闷热,但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那个低矮的茅草屋,妈妈苍白的脸,弟弟微弱的啼哭,还有外婆眼中深藏的愧疚与坚持,像一幅褪了色却无比清晰的画,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妈妈的“农民”身份,外婆沉重的叹息,还有我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都预示着,我的童年,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着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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