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周六下午后,忆苦思甜会的铃声准时响起。操场上,同学们端坐在小板凳上,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的《毛主席语录》被攥得边角发皱。这次请来的是城郊农场的老工人,他穿着蓝布工装,手里捧着一个土陶碗,声音沙哑地讲述着旧社会给地主当长工的日子 —— 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只裹着破麻袋,稍有不慎就会挨鞭子。讲到动情处,同学们都低着头,有的悄悄抹起了眼泪。班主任站在一旁,轻声叮嘱:“要记住这份苦,才知如今的甜来之不易,做人更要守得住情义。”
周末外婆一早便忙活起来,把洗净的衣物晾在葡萄架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用玻璃罐泡着的醪糟酒,用纱布仔细擦了擦罐口的灰尘。
“妞妞,快换件干净衣裳,今天带你去看舅婆。” 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拿着一件我最爱的咖啡色的灯芯绒。我正蹲在井边看阿明用树枝戳井壁的青苔,闻言立刻蹦起来,跑过去拉着外婆的衣角:“是那个有小脚的舅婆吗?”外婆点点头,指尖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可不是嘛,你舅婆惦记你好些日子了。”
小姨正好从房里出来,工装袖口已经卷好,脸上带着些许困意,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买的桃酥。“妈,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给舅母带点她爱吃的。”小姨把桃酥塞进布包,又顺手拿起外婆晾在绳上的薄外套,“早上凉,衣服带上一件。”
舅婆家住得不远,就在巷子尽头的另一条巷子里,后门离绵远河不远。穿过两座石板桥,便看见一排十几二十米宽的门面房,便是舅婆家和她子女的房子。因为子女多,房子一间又一间不知不觉就连成了一长串。子女们都渐渐长大,铺板门也已经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古朴。外婆轻轻叩了叩门环,没过多久,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舅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内,脸上堆着笑。
舅婆的个子小小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最显眼的便是她那双三寸金莲,裹着白色的绑腿布,走路时身子微微摇晃,像风中的芦苇。“快进来,快进来,可把你们盼来了。” 舅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亲切,伸手拉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暖暖的。
后门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舅婆招呼我们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转身进屋端出一碟炒瓜子和一壶热茶。“妞妞又长高了,越来越俊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疼爱,又转头对小姨说:“你们服装厂最近是不是又忙起来了?上次托你做的那件小褂子,不着急,你忙完再说。” 小姨笑着应道:“放心,我已经裁好料了,等这批次活儿忙完就给您做。”
外婆和舅婆坐在一旁闲聊,小姨陪着说话,我则好奇地打量着院子。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竹篮,里面装着些针线布料,旁边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舅婆的屋里摆着一张雕花的旧木桌,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醪糟。
“还记得你舅公吗?” 外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摇摇头,我对舅公没什么印象,只听外婆偶尔提起过。舅婆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你舅公遭了难,被批斗得浑身是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我看着他疼得直哼哼,心里急得没办法,就求医生割我大腿上的皮给他植皮。”外婆接过话头,轻轻拍了拍舅婆的手:“那时候多凶险啊,医生都说风险大,可你舅婆硬是咬牙挺过来了,只是你舅公伤得太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