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早。蓟城的城垣上还残留着秋日的枯藤,秦军的黑色旌旗已经插满了箭楼。
王翦站在蓟城宫殿的废墟前,看着士兵们将燕国的宗庙器物一箱箱搬出。那些精美的青铜器、玉器,在雪光里泛着幽冷的光,像这个古老国度最后的叹息。
“将军,燕王喜和太子丹往辽东跑了。”副将禀报。
王翦点点头,没说话。他望着北方苍茫的山脉,那里是苦寒之地,是燕国最后的退路。但他知道,燕国气数已尽了。
“整顿兵马,三月后南下。”王翦转身,“该去楚国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蓟城的断壁残垣。这座燕国经营了数百年的都城,在短短数月间易主。而远在咸阳的嬴政,接到捷报时,只是淡淡批了一个“可”字。
他案头的竹简,已经堆成了山。灭燕的奏报只是其中一卷,旁边还有魏国的降表、楚国的军情、齐国的动向……这个天下,正被他一点点握进掌心。
与此同时,楚地寿春。
负刍坐在王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这是项家前日送来的——上好的和田玉,雕着螭龙纹,价值连城。项燕在信中说,愿率项家军全力抗秦,只求楚王粮草补给。
“项燕啊项燕,”负刍轻笑,“你是真忠心,还是……想学李园?”
他想起当年李园如何架空芈悍,如何权倾朝野。项家如今坐拥西楚,兵强马壮,若再让项燕掌了全国兵权……
“王上,”内侍小心翼翼禀报,“项将军又派人来催粮了。说秦军王翦部已南下,不日将入楚境……”
“给。”负刍将玉璧扔在案上,“他要多少,给多少。但要派监军——就用寡人的亲卫去。每一石粮,每一件甲,都要给寡人盯紧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寿春划向蕲县。那里将是决战之地。项燕能赢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输赢,项家军都会元气大伤。
这样就好。负刍想。项家伤了,他就安全了。
又一个春天,秦军如黑云压境,驻扎在楚境以北。王翦的营帐里,灯火彻夜不熄。这个老将太清楚这一战的分量——楚国不是燕赵,楚地广袤,民风剽悍,更有项燕这样的名将。
“坚壁,守。”王翦对诸将只说三个字,“楚军来攻,不出;来骂,不听。他们要打,我们等。”
这一等,就是数月。
楚军营中,项燕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派兵挑战数十次,秦军高挂免战牌。他骂阵,秦军充耳不闻。六十万大军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楚境边上,不动,却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军粮快不够了。”项荣从后方催粮回来,脸色难看,“寿春那边推三阻四,说粮道被秦军骚扰……”
项燕沉默。他望向秦军营地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士兵的操练声隐约可闻。王翦甚至让士兵玩投石、跳远的游戏,全然不像是来打仗的。
“他在等。”项燕终于开口,“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士气涣散。”他深吸一口气,“传令,明日……撤军。”
“父亲?!”
“不能等了。”项燕眼中满是血丝,“再等下去,不用秦军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你先撤,直接撤回江东。”
项荣如项燕所愿撤地远远的,但项燕没想到,这一撤,就是永别。
王翦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楚军东撤第三天,秦军精骑如鬼魅般追至蕲南。项燕仓促应战,楚军已疲,秦军以逸待劳。
那一战,血染红了蕲水。项燕身中七箭,仍持剑立于阵前,直到最后一刻。他倒下时,眼睛望着西方——那是西楚的方向,是项家根基所在。
消息传回西楚时,项荣正在教儿子项羽练剑。三岁的孩子,拿着小木剑,咿咿呀呀地劈砍。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话未出口,泪先流了满面。
项荣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传令兵颤抖的嘴唇,看着那封染血的战报。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少将军……老将军他……战死蕲南……”
项荣没哭。他甚至很平静地弯腰,捡起了剑。剑身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传令兵退下后,项荣继续教儿子练剑。他握着项羽的小手,一招一式,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记住,”他对儿子说,声音很轻,“你的祖父,是战死的。是被秦人杀死的。”
项羽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
一旁的孟山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总是沉默但温和的项荣,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当夜,项荣在祠堂里跪了一夜。项梁陪着他,兄弟二人谁也没说话。烛火跳动,映着项燕的牌位——那还是空的,遗体尚未运回。
“哥,”项梁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们要报仇。”
项荣没回答。他盯着父亲的空牌位,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骑马的样子。父亲的手很大,很稳,握着他的手说:“荣儿,项家人,脊梁不能弯。”
现在,父亲的脊梁断了。被秦军的箭,射断了。
“芈启那边,”项荣忽然说,“联系得如何?”
项梁一怔:“一直有往来。谯清姑娘上月又送了一批药材,说是公子启的意思……”
“不够。”项荣打断他,“我要见他。亲自见。”
咸阳,芈启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