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清将西楚的密信放在案上时,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寻常的问候信,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仇的寒意。
芈启展开信,看了很久。久到谯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项荣邀我……反秦。”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谯清看见,他握信的手攥成拳头,关节已经泛白。
“公子,”谯清跪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项将军丧父,悲愤之下……”
“他不是悲愤。”芈启抽回手,将信放在烛火上。火焰吞噬了帛书,映得他脸上光影跳动,“他是算准了。算准了此刻楚国将亡,算准了我这个楚国公子……会心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的夜色,远处宫殿的灯火辉煌如昼。那里住着他的妹妹,住着他的妹夫——那个正在灭他故国的人。
“清儿,你说,”芈启背对着她,声音飘忽,“若父王母妃在天有灵,是希望我安安分分在秦为相,还是希望我……夺回楚国的王位?”
谯清答不上来。
“项燕死了。”芈启继续道,像在自言自语,“项家与秦国,从此是血仇。而项荣找我,不是因为他多看重我——是因为他找不到别人了。”
他转过身,眼中是谯清从未见过的锐利:“负刍不会容他,秦王要灭楚。他唯一能攀附的乔木,只剩我了。而我……”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我也需要他的兵。”
谯清心中一凛:“公子,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华公主她……”
“华儿是秦国王后。”芈启打断她,声音冷下来,“从她嫁给嬴政那天起,她就选了立场。而我——”他走到谯清面前,俯身看着她,“我是楚国的公子。我的父母死在楚国的宫变里,我的故国正在被秦国的铁骑践踏。”
他握住谯清的肩膀,握得很紧:“清儿,我不想永远活在秦宫的阴影下。我不想你永远要对华儿行礼,不想我们的孩子将来问起,我要说‘你祖父的楚国,是被你姑父灭的’。”
谯清看着他眼中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蜀道,母亲对自己说:这世道,女人要活得好,不仅得靠自己,还要找合适的合伙伙伴。
可现在她明白了——这世道,谁都靠不住。只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替你传信。”
几日后,芈华在宫中见到芈启时,总觉得兄长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说话时嘴角带笑,对她关怀备至。
“兄长近日憔悴了。”芈华替他斟茶,“可是政务太忙?”
芈启接过茶盏。
“是有些忙。”他微笑,“秦王要灭楚,朝中事务自然多些。”他顿了顿,看着芈华,“华儿,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楚国真的亡了,你会难过吗?”
芈华怔了怔。她看着兄长,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这个总是护着她的兄长,也老了。
“会。”她轻声说,“那是我们的故国。那里有父王母妃的陵墓,有我们长大的宫殿,有端午节划的龙舟……”她眼圈微红,“可我更知道,我们要的天下,是没有战乱的天下。楚国不亡,这仗就要一直打下去。”
芈启静静听着,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笑得那么温和,那么自然。可芈华没看见他内心的折磨。
那夜芈启离开后,芈华独自坐在殿中。入画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披上外袍。
“公主有心事?”
芈华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入画,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入画沉默片刻:“不是人会变,是世道在变。世道变了,人若不跟着变,就只能被碾碎。”
“那兄长他怎么心事那么重……”芈华没说完。
入画也没有回答。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而在咸阳城的另一个角落,芈启正在写一封密信。信是写给项荣的,只有八个字:
“待时而动,静候佳音。”
写完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了很久。火光跳动,映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终于,他将信递给谯清:“用老办法送出去。”
谯清接过信,指尖触到冰凉的帛纸。她看着芈启,这个她爱着的男人,此刻脸上有一种陌生的光芒。
“公子,”她轻声问,“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对华公主刀兵相向吗?”
芈启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
“去送信吧。”他说。
谯清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芈启还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楚国公子芈启,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要夺回王位的复仇者。
而这条路上,第一个要割舍的,可能就是血脉亲情。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知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