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易水边的风已经刺骨了。白衣白冠的人群立在岸边,像一片未化的雪。高渐离的筑声呜咽着破开风声,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人心上。
荆轲站在船头,玄色劲装,背脊挺得笔直。他接过太子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掷入易水,连个响儿都没有。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开口唱,声音沉郁如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转身上船,再没回头。船桨破开水面,驶向目的地。他要去秦地,去咸阳,是那个他要刺杀的人。
太子丹跪在岸边,泪流满面。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今日心情不错。燕国终于低头了,献上督亢地图,派来使臣求和。虽然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至少,燕国怕了。
“宣燕使。”他坐在王座上,玄衣裳,冕旒垂在额前。三十二岁的秦王,正是精力最盛的年纪,下颌线条如刀削,眼睛像打了灯一样明亮。
荆轲捧着地图匣,一步步走上殿来。他身后跟着秦舞阳——那个号称燕国第一勇士的少年,此刻脸色发白,捧着樊於期头颅的匣子,手在抖。
嬴政眯起眼。
“燕使为何颤抖?”他问,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荆轲回头看了秦舞阳一眼,笑了:“北蕃蛮夷之人,未尝见天子,故震慑。”他上前一步,从容行礼,“请陛下准小人代为呈献。”
嬴政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
荆轲接过秦舞阳手中的匣子,先献上樊於期头颅。嬴政瞥了一眼,神色不变。叛将之头,他见得多了。
然后才是地图。
荆轲捧着地图匣,一步步走近。十步,九步,八步……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多年练剑,握剑的手,不会抖。
他在王座前三步处停下,跪下,将地图匣高举过头。
嬴政示意内侍接过。内侍刚要上前,荆轲忽然道:“此图关乎燕国命脉,请容小人亲自为陛下展看,解说地势。”
大殿静了一瞬。
嬴政看着跪在阶下的荆轲,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他想起来擅长剑者的手都是这样骨节分明的,他看出来荆轲的紧张感,即使荆轲表面上风平浪静。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但他没动,只是淡淡道:“准。”
荆轲起身,捧着地图匣走到王座前。他跪下,将地图缓缓展开。羊皮地图一寸寸铺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最后,露出一截铜柄。
就是现在!
荆轲左手如电,猛地抓住嬴政的衣袖!右手从地图中抽出匕首——那把用毒药淬炼、见血封喉的徐夫人匕首!
“暴君受死——!”
寒光刺向嬴政胸口!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群臣惊愕,侍卫在殿外,来不及冲进来。只有嬴政,在衣袖被抓住的刹那,身体已经后仰!
“嘶啦——!”
衣袖撕裂!嬴政借力滚下王座,荆轲的匕首擦着他胸前划过,划破了玄衣,在里衬上留下一道白痕。
“护驾——!”殿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但嬴政已经站起。他第一反应是拔剑,可秦王佩剑太长,情急之下竟卡在鞘中。荆轲第二刀又到!
嬴政侧身躲过,绕柱而走。荆轲紧追不舍,两人在殿中绕着铜柱追逐。群臣慌乱,有想上前帮忙的,却被荆轲挥舞的匕首逼退。
“剑——!”嬴政大喝。
台下有大臣喊:“王负剑!王负剑!”
嬴政瞬间会意。他边跑边将长剑移到背后,右手反握剑柄,用力一抽——
“锃——!”
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了大殿!
荆轲又一刀刺来,嬴政不再躲闪,举剑格挡。匕首与长剑相撞,溅出火星。荆轲虎口震裂,匕首险些脱手。
他这才看清嬴政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镇定。这个秦王,早就看穿他了。
“你——”荆轲咬牙,再刺。
嬴政不再退。他三十二岁,每日练剑一个时辰,臂力能开三石弓。而荆轲……荆轲是个刺客,讲究一击必杀,不善久战。
长剑如龙,每一击都重若千钧。荆轲勉强接了七八剑,左腿忽然一痛——嬴政的剑刺穿了他的大腿!
“呃啊——!”荆轲跪倒在地。
但他还没放弃。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匕首掷向嬴政!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嬴政侧头,匕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叮”一声钉在身后铜柱上,入木三分。
大殿内众人皆惶恐。
嬴政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荆轲。剑尖滴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血痕。
荆轲跪在那里,血从腿上的伤口汩汩涌出。他抬头看着嬴政,忽然笑了。
“好剑法。”他说,“难怪……难怪六国无人是你对手。”
嬴政在他面前停下,剑尖指着他咽喉:“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