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秋风来得格外早,咸阳宫里的合欢树叶子还没黄透,便簌簌地往下掉。芈华坐在暖阁里绣着一件小袄——扶苏长得快,去年的冬衣已经短了寸余。
入画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
“谯清刚得了江东来的消息。”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项荣项将军……要成婚了。”
针尖在指尖顿住。芈华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哦?”她睁大眼睛抬头问,“哪家的姑娘?”
“西楚孟氏,当地大族。”入画的声音很平,“听说项家这半年暗中将势力从江东吴越东楚地区往西楚迁移,如今与孟氏联姻,算是彻底扎根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时谯清也进来了,解下披风,神色有些复杂。她看了看芈华,又看了看入画,才开口道:“我商队的人刚打听完——项荣这婚事办得极大,西楚十三地有头有脸的人都被邀去了。项家这态势……”
“不对劲。”芈华接过话,将绣绷放到一旁,“项氏世代将门,向来只听楚王调遣。如今芈悍昏聩,李园专权,他们不服是常理。但如此大张旗鼓迁族联姻……”她顿了顿,“倒像是要另立门户。”
谯清点头:“我也这般想。而且听说项家近半年大肆招兵买马,虽打着‘防秦’的旗号,可操练的阵型……”她压低声音,“是攻城阵。”
入画忽然开口:“项荣将来,会听芈启的话吗?”
这话问得突兀,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芈华和谯清都沉默了。
许久,芈华轻声道:“兄长若想回楚继位,项家的支持……必不可少。”她看向谯清,“姐姐,劳你以兄长的名义备一份厚礼。不必遮掩,就大张旗鼓送去。往后年节,都照此例。”
谯清会意:“这是要替公子启拉拢项家?”
“是投资。”芈华说得直白,“项荣重情义,念旧谊。即便当年婚事未成,兄长与他的少年情分总在。这份礼送出去,是提醒他——故人未忘。”
谯清应下,走到门口却折返回来。
“我想了想,”她神色认真,“还是该亲自去一趟。”
入画蹙眉:“太险。你是芈启的人,又与秦宫关系密切——”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去。”谯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走南闯北磨出来的镇定,“项家若真有异心,见了我就该明白——芈启背后,不只有楚国公子这一个身份。他身后站着我蜀地资产,站着大秦。”
芈华与入画对视一眼,终是点了头。
“多带上一些护卫,挑选好手。”芈华叮嘱,“若见势不对,立刻走。”
项荣的婚礼在西楚大泽畔的项氏新宅举行。那日秋高气爽,十里红布从孟家一直铺到项府门前,抬嫁妆的人绵延了几里地。锣鼓声震得湖面起涟漪,宴席从正午摆到日暮。
谯清的车马到时,已是宾客盈门。三车礼箱卸下时,周围静了一瞬——那箱笼上明晃晃印着秦地内造的标记。
项燕、项荣、项梁,整个项家人都知道送礼是芈华的手笔,项燕和项荣抱着自尊继续招待宾客。
项梁第一个迎上来。二十四岁的青年将军,已有了不动声色的城府。他笑着作揖:“姑娘远道而来,项家蓬荜生辉。”
“奉公子启之命,贺项将军新婚。”谯清还礼,话说得滴水不漏,“公子说,少年同窗之谊不敢忘,愿将军琴瑟和鸣,百年安康。”
项梁引她入席,一路谈笑风生。可谯清感觉得到,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盯着她这个从秦国来的、芈启的“特使”。
宴至中途,项梁亲自来敬酒。三巡过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后园回廊。秋月皎洁,将项梁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有些话,本不该说。”项梁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涩意,“但我兄长这一路……走得太苦。”
谯清静静听着。
“我母亲去得早,父亲长年在军营。是兄长一手把我带大。”项梁望着远处喧闹的宴厅,眼神恍惚,“他这一生,所求不多。少年时喜欢一个人,掏心掏肺,最后……罢了,往事不提。”
他转回头,直视谯清:“如今兄长只想守好项家基业,等一个明主。姑娘可知,楚国现在是什么光景?芈悍昏聩,李园弄权,民生凋敝——这样的楚国,撑得过三年吗?”
谯清心中一凛。
“公子启是先王之子,仁厚贤能。若他日能归楚继位,项家必誓死效忠。”项梁一字一句,“只求一事——若真有那一日,请公子允诺,项氏当为楚国第一世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眼下项家练兵屯粮,处处需要支撑。姑娘若能说动公子,日后粮草补给多往西楚送些……他日公子起事,项家便是最利的刀。”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近乎要挟。
谯清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此事重大,我需与公子商议。”
“该当如此。”项梁点头,却又似无意道,“不过姑娘与公子商议便是——华公主如今是秦国王后,许多事……怕是不便让她知晓了。”
这话里的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谯清正要开口,有侍女匆匆而来,说新夫人请她过去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