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心下一凛。李牧的名字,她在楚时就听过——北疆战神,曾以步兵全歼匈奴十万铁骑,项荣跟着他历练过。这样的人回师中原,秦国这把刚磨利的刀,怕是要碰上山岩。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将扶苏交给乳母,自己坐到嬴政身侧,替他按揉太阳穴。
“李牧再厉害,也只有一人。”她轻声道,“赵国经平阳之败,国力已伤。耗下去,他们耗不起。”
嬴政闭着眼,任她的指尖在穴位上施力。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三月,韩非入秦。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芈华正与谯清、入画在暖阁里研究新收来的草药图鉴,甘罗匆匆而来,袍角还滴着水。
“韩国的公子非到了。”甘罗神色复杂,“王上……亲自出宫门相迎。”
入画放下手中的药杵:“就是写《孤愤》《五蠹》的那位?”
“正是。”甘罗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此人虽口吃,文章却锋锐如剑。王上读他的书,曾拍案叫绝,说‘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芈华心念微动。能让嬴政说出这种话的人,不多。
她当夜便见到了韩非。嬴政在章台宫设宴,只邀了寥寥数人——李斯、甘罗、芈启,还有她。
韩非很瘦,穿着半旧的韩式深衣,坐在席间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有当嬴政问及法家之术时,他才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治、治国不、不一道……”他开口,果然结巴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便、便国不法古。汤、武之王也,不、不循古而兴;殷、夏之灭也,不、不易礼而亡。”
嬴政听得专注,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
芈华却在观察李斯。这位当朝丞相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捏得太紧了些。
宴后回宫,嬴政难得地有些兴奋。
“此人见识,远在李斯之上。”他在殿内踱步,“若能为我所用,秦法可成万世之基。”
芈华替他宽衣,轻声问:“那他可愿为秦所用?”
嬴政脚步一顿。
“他会愿的。”声音沉下来,“韩国将亡,良禽择木而栖。”
四月,战报再传。桓齮果然在李牧手下吃了败仗——宜安肥下一战,秦军几乎全军覆没,桓齮只带着百骑逃回。
嬴政震怒,连摔了三卷竹简。但怒过之后,是更深的冷静。
“李牧……”他盯着地图上赵国北境,“此人用兵,已入化境。”
正是这时,韩非上书了。洋洋洒洒数千言,劝秦先全力灭赵,缓图韩国。理由列了十条,条条切中要害。
嬴政读了又读,最后召韩非入宫,长谈至深夜。
芈华那夜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见身侧空着。她披衣起身,走到前殿,见嬴政独自站在巨大的七国地图前,背影挺拔如松,却也孤寂如崖上孤松。
“还在想韩非的建言?”她走近。
嬴政没回头,只是伸手,食指从“秦”字缓缓划到“赵”。
“他说得对。赵不灭,纵得韩魏,也难安寝。”他声音低沉,“可李斯说,韩非这是为韩国拖延时间。”
“那你信谁?”
嬴政沉默了很久。
“我信道理。”他终于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但我更信——人都有私心。韩非的私心,是韩国;李斯的私心,是相位。”
他走回案前,拿起韩非的上书:“而这篇文章里,藏着第三种东西。”
“什么?”
“抱负。”嬴政轻轻摩挲竹简边缘,“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抱负。和当年的你,很像。”
芈华心头一颤。
后来,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芈华正陪扶苏在花园扑蝶,甘罗疾步而来,脸色苍白。
“韩非……下狱了。”
“什么?”芈华手里的团扇落地。
“李斯、姚贾联名上书,说韩非是韩国细作,来秦只为拖延灭韩。”甘罗声音发紧,“王上……准了。”
芈华提起裙摆就往章台宫跑。宫门外,她撞见了芈启。兄长也是闻讯赶来,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涛骇浪。
殿内,嬴政背对殿门站着。听见脚步声,他低声开口:“不必劝。”
“王上——”芈华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