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知道他是冤枉的。”嬴政打断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但满朝文武都盯着。李斯拿出的‘证据’……太像真的。”
他缓缓转身,眼中是芈华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挣扎:“华儿,你说过,为君者有时要忍痛割爱。这就是割爱——割一个我欣赏至极的人,换朝局安稳,换灭赵大计不被掣肘。”
芈华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不是糊涂,是清醒的残酷。
“那……关几日便放出来,可好?”她轻声说,“找个由头,贬去偏远之地,至少留他性命。他的才华于我们还有用。”
“寡人也是这般想。”嬴政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已密令狱吏善待他。待这阵风头过去……”
话音未落,内侍连滚爬爬冲进来,伏地颤声道:“王、王上……韩非……在狱中……自尽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芈华感受到嬴政的手猛地攥紧,然后他松开了她,一步步走向殿外。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下来,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传令……”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以卿礼……葬之。”
内侍退下后,殿内死寂。
许久,嬴政忽然抬脚,狠狠踹翻了殿中的铜鹤灯架。沉重的青铜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废物!”他嘶吼,眼睛赤红,“连几日都等不了吗?!寡人没有要杀他!没有!”
芈华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嬴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寒夜中无枝可依的兽。
“他为什么不等等……为什么不争一争……”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破碎的自语,“寡人以为……他会像你一样……无论如何都活下去……”
芈华的脸贴在他冰凉的背脊上,泪水无声滑落。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她轻声说,像在哄扶苏入睡,“我们楚国曾经有位士子,叫屈原。先王时,他见楚国衰败,愤而投了汨罗江。我上学时,听师傅黄歇说起,只觉得他傻——既然有才,为何不留着性命,等明君?”
她感觉到嬴政的颤抖渐渐平复。
“现在我懂了。”她继续说着,一字一句,“有些人,风骨太重,重到压过了求生之念。韩非是这样的人,屈原也是。我佩服他们,但我不学他们。”
她转到嬴政面前,捧起他的脸。这张脸依旧年轻,气质上却已刻上了太多帝王的沧桑。
“因为我相信,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她直视他的眼睛,“倘若屈原活到父王继位,以他的才学,或可助楚国中兴。倘若韩非熬过这场构陷,以他的智谋,或可为你制定万世之法。可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把遗憾留给后人。”
嬴政的眼眶红了。这个杀伐果决的君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很抱歉。”他声音哽咽,“一直没能灭了李园,为你复仇……”
芈华摇头,指尖轻抚他眉心的褶皱:“不要自责。我的直觉告诉我,李园活不久了。而且……”她顿了顿,神色复杂,“做了母亲后,我竟有些理解他了。”
嬴政怔住。
“我的父王杀了他的姐姐李环。”芈华缓缓道,“虽说是李环作恶多端,祸乱宫闱,可对李园而言,那只是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为至亲复仇……这种心情,我懂。”
“我只是不明白……”她低声说,“父王为何那么急就要杀李环。若不是母妃告知真相,我至今还以为真是负刍所为。我更惊讶的是,父王竟能让刀斧手砍死结发之妻。”
嬴政沉默片刻,拉着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楚”字上。
“你父王杀李环,恐怕不止是为肃清后宫。”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李环背后是以李园为首的外戚集团。这股势力在楚国的根基,已深到威胁王权。杀李环,是斩其智囊,更是给朝野一个信号——王权,不容僭越。”
他看向芈华:“而且,他是为你们兄妹铺路。李园不除,你和芈启即便继位,也会受制于人。”
芈华怔怔听着。父王那张总是带着宠溺笑容的脸,在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又渐渐清晰——清晰成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深谋远虑的君王。
“所以……他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她喃喃,“让世人以为他昏聩到宠妾灭妻,甚至让亲生女儿都误会他……”
“为君者,有时要忍辱。”嬴政握住她的手,“这点,你父王比我做得好。”
窗外暮色四合。芈华依在嬴政肩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即将被战火彻底点燃的天下。
“韩非死了。”她忽然说,“但你的路,还要继续。”
“我们的路。”嬴政纠正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还记得去年那顿火锅吗?六个人的约定。”
芈华点头。
“那么,”嬴政看向殿外渐暗的天空,“就让这场始于韩非之死的遗憾,成为天下归一最后的祭品。”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刻进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
而芈华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为知音之死痛哭怒吼的嬴政,将彻底沉入心底。走出来的,将是真正冷硬如铁、只为终结乱世而生的帝王。
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哪怕前路是尸山血海,她也陪他走。
毕竟,纵此生不过百岁。
那就用这百岁,烧出一片太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