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二年,天下这盘棋,落子声愈发急了。
关中的旱是从六月烧起来的。日头白花花悬着,渭水见了底,田垄裂开纵横的口子,像大地无声的呐喊。咸阳宫冰窖里的藏冰化得比往年快,嬴政案头的竹简却堆得比往年高——伐楚的战报、各郡请粮的急奏、还有吕不韦病逝的消息,一齐压来。
芈启那日闯进章台宫时,眼都是红的。
“李园那奸贼!”他拳头砸在柱上,声线发颤,“秦魏联军本可直捣楚都,辛梧竟按兵不动……说什么‘暂缓’,分明是收了楚国的金帛美人!”他剧烈喘息着,“父王母妃的仇……又要等到何时?”
芈华正为嬴政研墨,闻言抬眼。她今日穿的是素色深衣,发间只簪了朵合欢花样式的发簪。
“兄长。”她声音不高,却让芈启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李园擅纵横术,能说动辛梧,是他的本事。可兄长想过没有——”她蘸了清水,在案上画了个圈,“秦军这次退了,是因魏军未动。若下次,秦独自伐楚呢?若再下次,我们让楚国内部先乱起来呢?”
谯清端药进来,接口道:“公主说得是。复仇这事,急不得。”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嬴政手边,“李园弑君篡权,楚国内部未必服他。负刍公子下落不明,项氏坐拥江东……这些都是火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风来。”
芈启怔怔看着案上那个水渍画的圈。水迹在蔓延,边界变得模糊。他忽然想起少时在楚宫,妹妹总爱在沙地上画圈,说这是“天下”。那时他觉得幼稚,如今却从这模糊的水痕里,看出了别的意味。
“等……”他喃喃重复,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日夜难安的火,竟奇异地缓了下来。不是熄灭,而是沉进了更深处,成了熔岩。
嬴政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吕不韦病逝的简报,指节捏得发白。这个他曾唤作“仲父”、又亲手废黜的男人,终究死在了流放之地。恨吗?有的。但恨里混着别的,那次在邯郸街头饥寒交迫的夜里,是吕不韦给了他第一碗热羹,带他和芈启、母亲回到了秦国;那些初回秦国如履薄冰的日子,是吕不韦教他知识与权谋。
“旱灾、战事、生死……”嬴政声音沧桑,像被砂纸磨过,“都赶在一块了。”
芈华放下墨锭,走到他身后。手轻轻落在他僵硬的肩颈上。
“旱灾会过去的。”她声音贴着耳廓,温软而坚定,“我去过江东,见过大旱后的复耕。土地记得怎么活,人也一样。”
嬴政肩膀微微发颤。
“吕不韦……还有你师父春申君,都走了。”他哑声道,“赵王偃也薨了。突然就觉得……”他顿了顿,像在找词,“突然就觉得,头顶上那片天,该我们自己扛了。”
芈华的手停住了。然后她俯身,从背后环住他。这个动作太大胆,芈启和谯清都垂了眼。可她不在乎。
“那就我们一起扛。”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钉进他心里,“嬴政,你听好,就算这次打不下楚国,就算李园还能逍遥几年,就算旱灾让秦国伤筋动骨……我都不怨你。”
嬴政身体僵住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芈华。
“我只愿你好好活着,永不放弃。”她声音轻下来,却更清晰,“活着,我们才有明天,扶苏才有父亲,天下才有那个能结束战乱的人。”她顿了顿,“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永不失败,是相信你就算跌倒,也一定会爬起来。”
殿内静得能听见冰融化的滴水声。
许久,嬴政反手握住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旱灾在八月的一场暴雨后缓解。雨来那日,咸阳万人空巷,百姓赤脚冲进雨里,又哭又笑。嬴政站在宫檐下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
九月,扶苏会说话了。小脚丫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从殿这头跑到那头,扑进芈华怀里,又转身扑向嬴政,口齿不清地喊:“父王——抱!”
嬴政弯腰抱起儿子。小家伙沉甸甸的,身上有奶香和阳光的味道。那一瞬间,朝堂上所有的焦灼、战场上所有的杀伐,都远了。
年末最后一日,大雪封了咸阳。
芈华在暖阁里支起了火锅——这是她从楚地带出来的吃法,铜锅中间烧着炭,清汤里滚着枸杞红枣。周围摆满了薄切的羊肉、脆嫩的冬笋、冻豆腐、还有谯清特意寻来的蜀地山菌。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六个人围坐下来时,蒸汽氤氲了每个人的脸。
嬴政、芈华、芈启、谯清、入画、甘罗。
“难得人齐。”芈华举杯,杯中是温热的米酒,“这一年,旱灾、战事、生死离别……我们都过来了。”
芈启默默夹了一筷羊肉,在锅里涮到肉最嫩的时刻。他忽然开口:“我以前只想复仇。觉得杀了李园,祭了父王母妃,这辈子就值了。”羊肉送进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现在想想……若真杀了李园,楚国接下来呢?让芈悍继续昏聩?还是让负刍回来?或者……让项氏入主楚都?”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这些,我都没想过。我只想着‘杀’。”
甘罗夹了块冻豆腐,蘸了酱料:“芈兄能想到这一步,已是悟了。”少年丞相眉眼依旧清秀,眼神却深了许多,“治国不是报仇。杀了奸臣,烂摊子还是烂摊子。”
入画在调一碗古怪的酱料——她总爱把各种调料混在一起,说这是“百家酱”。“楚国的烂摊子,终究要楚人来收拾。”她淡淡道,“我们做的,是让该收拾的人,有机会去收拾。”
谯清替芈启又斟了杯酒:“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现在急,反而坏事。”
嬴政一直没说话,只默默涮肉,然后夹到芈华碗里,又夹给扶苏一小块煮得烂烂的冬瓜。小家伙坐在特制的高椅上,用手抓着吃,满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