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渭水两岸的粟田金黄如海。咸阳郊外的上林苑里,枫叶初染丹砂,鹿群膘肥体壮,正是田猎的好时节。
嬴政特意命人清了苑场,邀了最亲近的几人——芈启、甘罗、入画、谯清,自然还有芈华。没有繁琐仪仗,只几辆轻车,数十护卫,像寻常富贵人家的秋游。
“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故交。”嬴政换了一身玄色骑射服,难得卸下冕旒,长发高束,倒显出几分少年时的飒爽。他亲手将一把柘木弓递给芈华:“听说你少时在楚宫,箭术不输男儿。”
芈华接过,指尖抚过弓身上的楚式云纹,莞尔一笑:“那是父王纵容,做不得数。”话虽如此,她翻身上马时姿态矫健,朱红骑装衬得眉目愈发鲜亮。
狩猎从辰时开始。芈启与甘罗一组,专射雉兔;入画和谯清不擅弓马,便带着仆从采金银花、采野菊、拾板栗;嬴政与芈华并辔深入林苑,追猎麋鹿。
箭矢破空声、马蹄踏叶声、笑语惊呼声,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湛蓝天穹。芈华果真箭术精妙,三箭连发,皆中鹿颈。嬴政在旁看着,见她挽弓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下微微汗湿的鬓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这个女子,无论在楚宫还是秦宫,无论穿深衣还是骑装,永远这般耀眼。
午时,众人在溪边空地围坐。侍卫已架起篝火,烤着刚猎的鹿肉、野雉。油脂滴入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谯清带来的蜀地香料,入画采摘的野茴香,混着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楚地有谚:秋狩丰,冬不饥。”芈启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腿肉,递给芈华,“华儿,尝尝这个。”
芈华接过,却不急吃,反而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小巧的编钟——仅七枚,青铜铸成,钟身铭着楚式凤鸟纹,用锦缎小心包裹着。
“既庆丰收,当有雅乐。”她将编钟悬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取过钟槌。
甘罗眼睛一亮:“可是楚宫旧物?”
“是母妃嫁妆里的一套小钟,我少时习乐所用。”芈华轻敲钟沿,清脆的“叮——”声荡开,惊起溪边饮水的白鹭。
她奏的是《丰年》。楚地祭祀丰收的雅乐,本该有钟鼓琴瑟合奏,如今只七枚小钟,倒显出别样清越。钟声时而绵长如秋空雁鸣,时而轻快如溪水跳涧,时而厚重如谷穗垂首。林风穿钟而过,带着青铜的颤音,混着远处溪声,竟成天籁。
嬴政静静听着。他见过楚宫乐舞的奢靡,也听过秦地军乐的雄壮,却从未听过这般——既庄重又欢欣,既古老又鲜活的乐声。那钟声里,有云梦泽的水汽,有郢都稻浪的起伏,有楚人对天地四时最质朴的感恩。
一曲终了,余音在林间回荡许久。
“彩!”甘罗率先击掌。
芈启眼眶微红,低声道:“想起少时在楚宫,每逢秋祭,父王便命乐师奏此曲,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听到故音不免思念亲人。”他举杯一饮而尽。
入画轻声道:“音通天地。公主此曲,天地当闻。”
众人饮酒吃肉,谈笑风生。芈华敲钟,甘罗吹埙,谯清唱起蜀地山歌,连向来寡言的入画都击节相和。嬴政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坚硬角落,慢慢软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他征战杀伐、案牍劳形所求的——四海升平,故人无恙,秋日可纵马,夜宴可高歌。
回宫时已是星斗满天。芈华饮了些酒,双颊微红,靠在嬴政肩头小憩。车驾微微颠簸,她的发丝蹭着他脖颈,带着淡淡的芷草香。
到了寝宫,屏退左右,嬴政却没有就寝的意思。他拉着芈华走到露台,秋夜凉风拂面,远处咸阳城万家灯火如星海。
“华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今日听你敲钟……我忽然觉得,秦比起楚,实在粗陋。”
芈华一怔,抬头看他。
嬴政望着夜空,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寂寥。
“楚有编钟雅乐,有云梦大泽,有屈子离骚,有四时节庆如画。”他一字一句,像在剖白什么深藏已久的东西,“而秦……有关中苦寒,有军功爵制,有律法条文,有‘赳赳老秦’的战歌。”
他转过身,握住芈华的手:“你生在楚国王宫,见过天下最绚烂的文明,享过人间最极致的优渥。而我……我在邯郸陋巷挨过冻饿,回秦宫如履薄冰,少时不曾像你一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地享受过最耀眼的荣华富贵,被最深厚的文化教育滋养过,我只是。我总想,给你最好的,可秦能给的,除了江山,还有什么?秦地无华服,无众乐曲,甚至无锦绣文章。”
芈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看见这个一心灭六国、统天下、让万民战栗的君王,眼中竟有一丝惶惑。像少年时那个躲在邯郸巷口的赵政,看着楚国王女华服金饰走过,自觉满身尘垢。
“所以我未来要修最壮丽的宫殿,”嬴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要统一文字思想,要收天下典籍……我怕你嫌秦简陋,怕你有一日后悔,选了我而不是楚国的贵族项家之子项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