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
芈华忽然说:“我们六个,今夜算不算结盟?”
众人一愣。
“不是朝堂上的联盟。”她补充,眼睛在蒸汽后亮晶晶的,“是私下的。为了——天下太平。”
她说得很轻,但那四个字,重逾千斤。
芈启第一个举杯:“算我一个。”他看向芈华,又看向嬴政,“不为复仇,为太平。”
甘罗举杯:“为结束这数百年的乱世。”
入画举杯:“为让百姓不用再易子而食。”
谯清举杯:“为让医者不用再治刀兵之伤。”
嬴政最后举杯。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那便说定了。”他说,“有生之年,让这天下——”
“归一。”芈华接上。
六只陶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暖意如春。扶苏咿咿呀呀地也想碰杯,芈华便拿了个空杯让他握着,小家伙乐得咯咯笑。
那一夜,火锅吃了很久。聊天下大势,聊各地风物,聊童年趣事——甘罗说起他第一次见芈华,觉得这楚国王女骄纵得很;芈启说起妹妹六岁挥鞭救人的模样;嬴政罕见地提了句邯郸街头,芈启塞给他一块饴糖的往事。
没有人再提李园,提旱灾,提生死。
只是当宴散人将离时,芈启在廊下叫住了芈华。
“妹妹。”他声音有些低,“谢谢你……没让我变成只知复仇的疯子。”
芈华在雪光里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哥哥你本来就不是。”
雪落无声。芈启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曾摸着他的头说:“启儿,你要护好华儿。”
他现在明白了。护好她,不是把她关在象牙塔里,而是和她一起,去面对这个破碎又充满希望的人间。
纵此生不过百岁,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那就在这百岁里,做些百年后还有人记得的事。
火锅的余温还在胃里,而前路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不过数日,天下这柄剑,终于彻底出鞘。
正月刚过,秦军的黑色旌旗便插上了韩国的城头。韩国献地称臣的使臣跪在咸阳宫外,雪落了满身。嬴政没见——他要的不是几座城池,是四海归一。
“王上,韩国已是瓮中之鳖。”李斯进言时,眼里有灼灼的光,“但赵国,才是心腹大患。”
于是二月,桓齮率军东出函谷。平阳一战,斩赵军十万,赵将扈辄的头颅被快马送回咸阳时,血已凝成黑紫色。消息传遍列国,人人自危。
芈华在寝宫里教扶苏认字。小家伙三岁了,握着笔在竹简上画歪歪扭扭的横竖。
“这是‘天下’。”她指着自己写的篆字。
扶苏眨着大眼睛:“天下……是什么?”
芈华还没回答,嬴政的脚步声已从廊外传来。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衣,袖口还沾着墨迹。
“天下,”嬴政从背后拥住母子二人,下巴轻抵在芈华肩头,“就是将来你要治理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一种灼热的亢奋。芈华回身看他,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又熬夜了?”芈华关切地问道。
“云中郡刚设,百废待兴。”嬴政松开她,坐到案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桓齮虽胜,但赵王用了李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