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信纸,在窗前站了许久。江东秋色正好,一片丰收安泰景象。她在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主人,掌控一切。而寿春,是父王的宫廷,是权力的漩涡,是无数明枪暗箭之地。回去,意味着可能再次被卷入纷争,意味着离开她苦心经营的基业。
可是……那是她的父母。父亲可能真的时日无多,母亲需要她。
“入画姑娘。”她唤来静静立于身后的灰袍女子,“我需回寿春一趟。父王病重,母亲亦需要人照顾。江东诸事,暂托付于你。甘罗那边,你看紧些,此人绝不可让其离开,亦不可使其与外间有任何联络。”
入画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她,似乎看透了她平静下的波澜,只轻轻点头:“公主放心前去。江东有我在,阵法运转如常,诸事皆按既定方略推进。甘罗先生……我会多加留意。”她并未多问,亦未劝阻,只是给予了最坚实的支持。
芈华迅速安排妥当,带了一队精锐护卫与几名心腹侍从,乘船北上,赶往寿春。她心中牵挂父母,却也未全然放松警惕,对寿春可能的情况做了多种预想。
然而,就在芈华离开江东的第三天,一直看似安分、积极参与江东事务的甘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芈华离开,最高权力出现短暂真空;入画姑娘虽厉害,但注意力难免被日常政务与维持阵法分散,且对他似乎已不如最初那般严防死守,或者说,入画更倾向于用共同的兴趣和事务“困”住他,而非纯粹武力看守。
甘罗利用一次协助清点新收粮仓簿册的机会,借口需要核对库房一处模糊记录,支开了日常跟随他的两名护卫,这两人对他已颇为熟悉,戒备心有所下降。他早已暗中观察并记下了江东几处外围阵法在特定时辰的微小“波动”规律——这是长期与入画探讨时,结合自己观察,于心中默默推演出的成果。
他换上早已备好的、与江东寻常粮吏类似的衣物,携带少量干粮和一枚用于辨别方向、利用江东地磁特点改造过的司南,按照推演出的路径与时机,悄然向着他推断出的、阵法相对薄弱的东北方向潜行。
他行动极其谨慎,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利用黄昏光线昏暗的时刻,甚至短暂躲入运粮的车中。他对江东地理已颇为熟悉,避开主要村落和哨卡。入画姑娘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波动,但当她将注意力投向甘罗日常居所时,已迟了一步。甘罗仿佛一滴水汇入溪流,巧妙地利用地形、天色和自己对阵法间隙的理解,竟真的在芈华离开、入画注意力被牵制的短暂窗口期,成功穿过了江东外围的迷雾屏障,重新回到了“外界”的天地。
他没有丝毫停留,辨明方向后,立刻向西,朝着秦国的方向疾行而去。心中既有逃脱樊笼的庆幸与激荡,也有对芈华、入画乃至江东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更有对即将面对的秦王嬴政、以及对天下未来走势的深深思虑。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仅仅是自由,还有关于江东那片神秘土地的大量见闻与判断,这些信息,必将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未来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而此刻的寿春,芈华刚刚抵达,沉浸在见到病弱父母后,魏姝确实憔悴,楚王亦显老态,她陷入忧心与酸楚之中,尚不知江东后方,她极力想要控制的变数,已然悄然脱缰。楚王的宫廷算计,芈华的亲情牵绊,甘罗的机智脱逃,在这肃杀的秋日里,交织成一幅更为诡谲莫测的图景。天下的风,似乎吹得更急了。
寿春的冬天,因芈华的归来,在楚王与魏姝刻意营造的氛围里,竟也透出几分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宫墙内积雪皑皑,殿宇中炭火融融,椒兰的香气驱散了迁都后的清冷与不安。楚王似乎真的“老”了,不再频繁召见朝臣,多数时间只是与魏姝、芈华闲话家常,偶尔询问些江东风物,目光浑浊,咳声不断,俨然一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暮年君王。魏姝的精神在女儿陪伴下好了些,但眼底的忧色与病容并未完全褪去。
芈华小心侍奉着,心中那份对父母的牵挂是真切的。她暂时搁下了江东的军政琐事,仿佛回到了未出嫁的公主时光,只是眉宇间沉淀的沉稳与偶尔闪过的锐利,提醒着她早已非池中之物。她与项荣的相处,也在这个冬天里悄然变化。项荣感念她归来“尽孝”,又敬佩她能将江东经营得令秦王都觊觎,殷勤更甚。
而芈华,经过这几年的风浪洗礼,真正懂得了如何拿捏人心,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言语间既有对项家忠诚的倚重感激,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公主威仪与距离,让项荣既觉希望在前,又不敢有丝毫僭越,一颗心被她无形的手攥得愈发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