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病重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滚过焦灼的秦楚边境。这位为秦国东征西讨、拓土千里的宿将,终于被岁月与征尘拖垮,倒在了军营之中。咸阳急令:全线收缩,巩固新得之地,休养生息。压在楚国北境的巨大兵锋,倏然一松。
寿春城中,一直紧绷的气氛,似乎也随着秦军的后撤而稍有缓和,但更深层的警惕与计算,却在暗中滋长。楚王深知,猛虎舔舐伤口,只为下一次更凶猛的扑击。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速整顿新都,消化迁移民众,安抚惶惶人心,并继续削弱朝中如李环、负刍等内患。
而被项荣“礼遇”在府中的甘罗,处境却发生了微妙变化。项荣起初扣下甘罗,纯粹是执行王命,隔绝秦国的外交搅扰。但日子稍长,这位楚国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将领,在与甘罗有限的几次接触中,渐渐被对方展露的机敏、博闻与对天下大势的清晰洞察所吸引。
甘罗虽为阶下之“客”,气度却从容不迫。项荣试探性地问及兵阵、粮秣、人心向背,甘罗往往能避开秦国的具体机密,而从更宏观的天下格局、历史典故、乃至地理人文角度给出精妙分析,言语间展现的智慧光芒,让出身将门、勇猛有余而谋略有时失之深远的项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他意识到,这样的人才,若能为己所用,为项家所用,甚至为楚国所用,其价值或许远超仅仅扣押一个人质。
于是,项荣对甘罗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监视,逐渐转变为有意的接近与招揽。他开始找理由与甘罗“闲谈”,送上更好的酒食,甚至允许他在有限范围内阅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楚国典籍。项梁有时作陪,对这个闻名已久的秦国神童也颇感兴趣。
“甘先生大才,困于此隅,岂不可惜?”项荣在一次对饮时,试探道,“秦法严苛,秦王年少气盛,未必能尽先生之长。我楚国地大物博,正值用人之际。先生若愿留下,项家必以国士相待。沙场建功,帷幄运筹,岂不较之在咸阳做一说客,更显男儿本色?”
甘罗举杯微笑,眼神清澈却难测:“项将军抬爱。罗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安敢妄谈兵事?况为人臣者,各为其主。秦王待罗不薄,罗不敢背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严词拒绝激怒项荣,也绝无松口投效之意。项荣只当他文人矜持,或还需时间考量,便也不急,只是加倍“礼遇”,希望能以诚意打动。他甚至开始向甘罗请教一些治军、理财乃至地方治理的问题,甘罗也总能旁征博引,给出颇具启发性的建议,这让项荣愈发觉得此人是块瑰宝,定要收归麾下。
然而,项荣不知道的是,甘罗温顺配合的表象下,一颗渴望自由与归去的心从未停歇。他巧妙利用项荣逐步放松的看守,从内院扩大到允许在项府特定花园散步,暗中观察守卫换班规律、府邸布局,并利用项荣提供的书籍材料,以练字为名,积攒了一些特殊的矿物和植物粉末——他师从吕不韦,杂学甚广,其中便包括一些药理迷幻之术。
机会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来临。项荣因近期军务顺利,心情颇佳,邀甘罗与项梁于府中水榭小酌赏月。席间,项荣再次提起招揽之意,语气比以往更诚恳。甘罗不动声色,殷勤劝酒,暗中将早已备好的剂量经精心计算,旨在令人昏睡,而非伤身的无色无味迷药下入项荣与项梁杯中。那迷药需酒力催发,过片刻方显效。
果然,酒过三巡,项荣正说到兴头上,忽觉头脑一阵强烈晕眩,视线模糊,他强自支撑,看向对面,只见甘罗面容平静,嘴角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而身旁的项梁已伏案不起。
“你……”项荣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甘罗迅速起身,确认二人只是昏睡,呼吸平稳。他早有准备,换上一身事先偷藏的下人服饰,用易容材料略微改变肤色与面部轮廓,拿起一个早已备好的、装有简单文书和银钱的小包袱,悄然溜出水榭。凭借多日观察的记忆,他避开几处可能的巡逻点,从一处偏僻的、靠近厨房杂物院的小门顺利离开了项府。
寿春城夜晚虽有巡逻,但迁都未久,管制并不如旧都森严,且甘罗装扮普通,行色匆匆,像极了赶夜路的仆役或小商贩,并未引起特别注意。他出城后,并未如项荣或嬴政所料,立刻西向疾驰返回秦国。
相反,他折而向东南方向而去。
甘罗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做出这个看似冒险的决定——他要去江东,去见芈华,去见入画。他对那片土地太好奇了。作为秦王曾经的近臣、吕不韦的弟子,他深知秦王对芈华的执念,也知晓楚国朝堂对那片“自治”之地的微妙态度。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无论秦国的探子,还是楚王的使者,近年竟都难以真正深入江东核心,那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自成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