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芈华补充道,“密切关注秦军动向,尤其是蒙骜部的后续安排,以及……咸阳对楚军北上的反应。我总觉得,嬴政不会轻易让楚国在他的新地盘旁‘试探’。”
“明白。”入画颔首,开始在心中推演阵法与水路调整的细节。
江东的雾,似乎更浓了些,但雾中潜行的舟楫与战士,目光却无比清晰。他们不再仅仅守护一方水土,开始将视线投向更广阔的战场,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机。
而在北方,项荣的大军已渡过淮水,前锋直逼秦国新设的砀郡边缘。战云,再次密布于秦楚之间。这一次,不再是小规模的摩擦,而是一场可能影响两国乃至天下大势的正面较量。年轻的将领怀着雪耻之心与报国之志踏上征途,却不知远在江东,有一双沉静的眼睛正关注着他的轨迹,一支隐藏于山水之间的力量,已悄然为他,也为江东自己的未来,布下了新的棋路。
远在咸阳的嬴政,收到楚军北上的急报时,正在审视蒙骜送来的最新战报与设郡方略。他年轻的脸上并无惊怒,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楚王果然坐不住了。项荣……也好,去岁未尽之兴,此番正好续上。”他看着案几上的地图,目光锐利如刀,“传令王翦,严密监视楚军动向,依计行事。令蒙骜部加快整合新地,抽调部分精锐,准备西向策应。楚国既然想‘试探’,寡人便让他们‘试’个明白,看看这块新得的魏地,是不是他们啃得动的硬骨头!”
一场由燕赵之战、秦攻魏地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将楚国更深地卷入战国末年的兼并漩涡。而身处漩涡各方的芈华、项荣、嬴政,乃至远在蜀地懵然不知的芈启,都将在接下来的血火与权谋中,迎来各自命运的重大转折。天下这盘棋,落子声正急。
又是一个春天。
江东的春天,与别处是不同的。没有楚都宫苑里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带着脂粉气的繁华,也没有北方原野上那种浩荡却略带苍凉的生机。这里的春,是泼辣辣、水淋淋、带着泥土气与草木清甜的。
远处大泽的水汽漫过新筑的堤岸,浸润着刚刚插下秧苗的万顷水田,阳光一照,碧汪汪一片,直连到天际淡青的山影。岸坡上,桃李不言,自开成云霞;柳丝不语,已垂作烟幕。燕子在崭新的屋宇间衔泥,黄鹂在茂密的桑林里试啼。田间地头,农人赤足踩在温热的地里,哼着俚俗的楚调,笑声混着水车的吱呀声,传得很远。
“春知晓梦不觉,恰似你我那年。不经事,却说离别……”
不知是哪处新建的学堂里,传来童子清越的歌声,是芈华让人教习的、融合了楚地古调的新曲。歌声乘着湿润的春风,飘过井然有序的作坊区——那里,冶铁的炉火日夜不熄,锻造着比楚军制式更为精良的刀剑甲胄;织机的梭子往来如飞,产出细密柔软的布帛。飘过戒备森严却隐于山林的营垒——八千“风雷营”士卒,正按照入画结合兵家、墨家与奇门之术编练的崭新阵法操演,无声而肃杀,与这片田园风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芈华站在新建成的“观澜台”最高处,凭栏远眺。她已十八岁,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娇憨,身量更高,肩线挺直,一袭简单的天水碧深衣,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阳光毫无遮拦地映在她眼睑上,她不再如往日般下意识眯眼或回避,而是坦然承受着这份暖意,任由它驱散心底最后一丝因往事而起的寒凉。
“燕归来,莺语乱,谁在歌咏春天?眼清澈,笑容无邪……”
那歌声断续传来。她想起很多个春天。邯郸街头的鞭影,咸阳郑国渠畔的合欢,楚宫温泉氤氲的水汽,楚都灯火如昼的上元夜……那些鲜活的面容,炽热的目光,甜蜜的纠缠,痛楚的抉择,如今想来,竟都如隔着一层温润的琉璃,看得见光影流转,却再难灼烫她的心神。
“拾一片落叶仰望新旧交叠,嫩绿自梢头微微露脸……被清风忽略,花开得犹豫不决……”
她不再耽溺于情爱了。并非心死,而是看清。项荣的忠诚炽热,嬴政的霸道执着,都曾在她心湖投下巨石。可巨石激起的波澜再大,终会归于平静,湖底的暗流与自身的深度,才是决定这方水域能承载何种舟楫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