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中,巫女身着缀满茱萸与菊纹的彩衣,持羽旄起舞,模拟登高、采药、驱疫的场景,动作古拙而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楚王看得入神。
芈华坐于席间,目光偶尔掠过武将之列。项荣的位置空着。听旁座低语,道是他自请去巡视边境防务,重阳宴前便出发了。她心中了然,那是不愿见她的托辞。她只微微颔首,便转开视线,专心欣赏眼前的乐舞,品尝杯中美酒。他躲或不躲,她确乎不怎么放在心上。江东数月,独自决断万千事务,心肠似乎也被磨得硬了些,也或许,是更清晰了些——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得,纠结无意。
重阳节后,芈华便返回江东。田畴间稻谷已收毕,仓廪充实,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干燥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焚烧后的气息。她提笔给嬴政写信,细细描绘楚都重阳的盛况:茱萸如何红艳,菊花如何绚烂,登高围猎的喧腾,夜宴歌舞的奢美,以及那份植根于楚人血脉中对自然时序的敬畏与欢庆。她写时,心中充满一种平静的自豪,仿佛透过文字,将故国文化的温度与色彩,传递给那个身在北方、以法度严明著称的国度君主。
信使去了,杳无回音。她又给兄长芈启写信,询问近况,亦如石沉大海。深秋的江东,寒意渐浓,十月初一“寒衣节”,她命人赶制冬衣,分发给军中及孤寡,又于十字路口焚烧纸剪的寒衣,祭奠亡魂,青烟袅袅,寄托生者对另一个世界的牵挂与温情。
十月初十“丰收节”,楚都依例有盛大庆典,酬谢神明,宴飨宗亲,斗酒赛歌,通宵达旦。芈华没有回去。她在江东,与军民共庆。田野间堆起巨大的谷垛,点燃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跳起粗犷的丰收之舞,唱着俚俗却真挚的民歌。她与老农同饮新酿的米酒,听他们用方言讲述今年的风调雨顺,看孩童们追逐嬉戏,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这份质朴的、扎根于土地的喜悦,同样让她心安。这是她的江东,她的子民,她的丰收。
没有收到兄长的回信,她又写信给甘罗。
直到十月十五“下元节”前,她才终于收到了甘罗的回信。素帛之上,字迹依旧清峻,却带着一种极易察觉的疲惫。
“华公主如晤:前信均悉。未能及时回复,实因咸阳变故。约两月前,师傅吕不韦旧疾骤然加剧,呕血不止。王上甚忧,与公子启亲自护送文信侯前往蜀地,访名医求治。蜀道艰难,行程迁延,至今未归。罗奉命留守咸阳,处置日常政务,未能随行,亦久未得王上与公子音讯。公主前信所言重阳盛景,读之如临其境,心向往之。然此间诸事繁杂,又忧心文信侯病情,心绪纷乱,迟复为歉。蜀地湿热多瘴,医药莫测,唯愿吉人天相。咸阳秋深,寒意侵骨,江东想亦露重。望公主珍摄。甘罗谨上”
芈华捏着信帛,久久伫立窗前。原来如此。嬴政和兄长一起,带着病重的吕不韦去了蜀地。算算时间,正是她中秋写信之后,重阳之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何况还带着重病之人。两个月音讯全无……她心头掠过一层阴翳,既有对吕不韦这位昔日权相、亦是旧识长者的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她那些关于楚地节庆的絮叨书信,嬴政一封也未曾看到呢。
十月十五,下元节。
此日水官解厄,亦是祭祀祖先、亡灵的重要日子。天色向晚,江东依水陆要道设立的几个十字路口,已陆续有人开始焚烧帛纸、纸衣。火光点点,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青烟盘旋上升,混合着低低的祝祷声、哭泣声,构成一幅庄严而略带悲戚的人间画卷。
芈华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衣,未佩过多饰物,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女,悄然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路口。这里已有不少百姓在祭奠。她寻了一处空地,亲自点燃带来的金银纸锭和纸剪的寒衣。火焰舔舐纸页,迅速卷起黑边,化为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散。她默默注视着火光,心中念及亡故的外祖父母、魏国母族的亲人,还有那些在楚宫争斗、江东创业中逝去的无辜生命,以及她的偶像屈原,她楚国的列祖列宗。
周围人影幢幢,低语啜泣萦绕耳际。虽有侍女在侧,虽有万千子民拥戴,此刻对着这沟通生死界限的火焰,一股深切的、仿佛源自天地辽阔与生命孤寂本质的寒意,还是悄然攫住了她。繁华节庆的热闹犹在眼前,兄长与那人的杳无音讯压在心头,眼前是象征逝去与别离的祭火。她忽然觉得,这江东之主、楚国公主的冠冕之下,那个名为“芈华”的个体,在永恒的时光与生死面前,依旧渺小,依旧会感到寂寞。
火焰渐熄,余温犹存。她回到府邸书房,窗外的祭火已零星。案头放着甘罗的来信。她再次铺开素帛,研墨提笔。这一次,不是描绘节庆盛景,而是倾诉此刻心境。
“政君:
今日下元,水官考籍,人间祭祖。于江东十字路口焚纸遥寄,烟火明灭,人声幽咽,忽觉天地之大,生死之茫。前寄数信,言重阳楚萸之盛,丰收江东之欢,料皆阻于蜀道嶙峋,未达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