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文信侯染恙,君与兄长亲奉入蜀求医,此心甚忧。蜀地僻远,瘴疠时生,望君与兄长善自珍重,亦祈文信侯早脱病厄,安然北返。吕公虽有峥嵘过往,然于秦之强盛,于君之早年,亦有其功。世事白云苍狗,恩仇难断,唯愿生命坚韧,渡此劫波。
我处江东,诸事渐稳。寒衣节制衣分暖,丰收节与民同醉,下元节祭火寄思。四时流转,节序如环,楚俗深植于此间新生之地,亦植于我心。每至节庆,便觉自身血脉与这土地、这文化更深地联结。昔日或觉礼俗繁琐,今时方悟,此正是生民于天地间定位自身、安顿心神之舟筏。繁华如重阳郢都之宴,质朴如江东篝火之舞,其内核,皆是对天地赐予的感恩,对生命延续的渴望,对族群记忆的持守。
今宵祭火旁,忽感寂寞。非关儿女情长,而似独立苍茫,见时空无尽,个体如尘。见一叶之扁舟,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然此念旋生旋灭。因见百姓虔诚面容,念及江东稻粱满仓,忆及楚地千年文脉,复又觉此身虽渺,所系者重。我所行之路,所护之民,所承之文,便是对抗那无尽时空与生命孤寂的微光。
君在蜀道艰难处,或亦见险峰急流,蛮烟瘴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人之为贵,或正在于知其艰险,仍奋力前行;知其孤寂,仍点燃心火;知其短暂,仍创造意义。治国平天下是意义,尊老恤孤是意义,持守一节一俗亦是意义。
信笔至此,窗外祭火已尽,唯余寒星数点。江东夜凉,蜀道更深。万语千言,终归一句:盼君安,盼兄安,盼吕公病愈。待得云开月明,或可再话巴山夜雨,楚地风物。
华于江东下元夜书”
她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封好。明知此去蜀道茫茫,不知何时能看见,甚至不知他是否已离开蜀地,她还是唤来信使,只要求把信送入秦王宫,等待嬴政回去后能看见,这不仅是一封寄给嬴政的信,亦是她在这个寂静的下元之夜,对自己内心的一次梳理与告慰。
文化自信如根深叶茂的大树,支撑她昂然立于世;而那份对生命共情的柔软、对在意之人平安的牵挂,则如树间缠绕的藤蔓,让她更真实地触摸这人间的温度。她期盼吕不韦病好,不仅为旧识,也为那份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她将信送出,仿佛也将那份寂寞与期盼,一同寄向了云雾深锁的西南群山。
芈华展开兄长芈启自咸阳辗转送来的帛书时,江东已入了初冬。信纸微潮,似沾染了遥远蜀地挥之不去的雾霭水汽。字迹是一贯的温雅端秀,只是笔画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滞重与飘忽,仿佛执笔之人心中有事,难以定神。
“华妹如晤:
蜀地归来,尘埃初定。提笔欲报平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愚兄此番随王上入蜀,护持文信侯求医,历经数月,所见所感,颇异中原,尤有一段……难以释怀之事,思之怅然,唯可与妹一叙。
蜀道之难,确非虚言。自陈仓辗转,山势渐奇,栈道悬于绝壁,下临深渊激流,猿猱哀鸣,云气沾衣。然行至深处,景致豁然不同。秦岭之南,竟是另一番天地。湿暖之气扑面,四野苍翠欲滴,虽已深秋,草木仍不甚凋。阡陌纵横,水田漠漠,时见竹楼瓦舍点缀其间,炊烟与山岚缠绕。药田遍野,异香扑鼻,民风亦显淳朴而略带古野。
我等抵达巴郡治所江州时,文信侯已气若游丝。幸得王上早有安排,径直寻至城西谯氏药肆。那并非寻常医馆,门庭开阔,前堂售南北货殖,后堂乃诊室药坊,人来人往,颇显兴旺。接待我们的,便是谯清。
妹,你或难以想象,那样一位生死攸关的名医,竟如此年轻。她约莫二十出头,身着蜀地常见的青色细麻深衣,外罩一件素色半臂,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枚玉簪,周身无多余饰物。眉目清冽如雪山融水,容色殊丽,却无半分娇媚之态,行动间利落从容,望之令人心静。她检视文信侯症状,指搭脉搏,凝神片刻,便道:“积劳伤肺,迁延日久,兼有心脉耗损。非蜀地温润之气不能养,非谯家‘清肺化滞汤’兼金针渡穴不能治。然病入膏肓,需静养三月,不可再劳神思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