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乞巧节’,星河清浅,女儿心事。月下穿针,陈瓜果祭织女,祈求智巧姻缘。楚都此夜,灯彩尤为精致,少女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及至江东,此节简朴许多,女子聚于月下,互较女红,亦分食巧果,其温馨诚挚,未尝逊色。女儿之祈愿,无论在宫廷闾巷,皆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七月半‘中元节’,祭祖归墟,慎终追远。陆上十字路口,帛纸钱化作蝶舞,寄予亡魂;水上河灯点点,随波流转,载着生者绵长思念。生死在此夜仿佛仅一纸之隔,仪式庄重而哀而不伤,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血脉传承的确认。我曾于江边放灯,见万千光华顺流而下,如星汉落凡尘,顿觉个体渺小,然文明之河奔流不息。
今又‘中秋节’,拜月团圆,如上所述。自补天至中秋,循环往复。每一节,皆非孤立欢宴,而是天地人神沟通的仪式,是农耕渔猎生活的刻度,是族群记忆与情感的凝聚,更是我楚文化鲜活血脉之涌动。
政君,秦法严整,重实效,或许视此等节庆为‘虚文’。然于我,此即楚人之为楚人,华夏文明多姿之一面的明证。它们让我知来处,明当下,亦思去处。江东虽僻,我欲令此间节序如故,楚风不泯。
絮叨许多,月已中天。桂花影落,美酒微凉。不知咸阳月色如何?秦地亦有中秋之俗否?
顺颂秋安。华字”
笔停,墨干。芈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那股文化自豪的郁气与纷乱情思一并倾泻于帛上。她并未在信中提及任何情感纠葛,只谈风月习俗,心境反倒开阔大方起来。她是谁?是楚国的芈华,是江东的领主。她的世界,本就不该只困于儿女情长的方寸之地。
窗外,江东的中秋夜渐深,灯火阑珊,唯有明月千古不变,静静照耀着这片她正在用心经营的、浸润着楚风的新土,也遥遥照着西北方向,那片律法森严、与她纠葛深重的土地,以及那个让她心绪难平的人。
九月九,重阳。
楚都浸在一片清冽的菊香与茱萸辛气之中。芈华自江东回返,车驾入城时,但见街头巷陌,户户悬茱萸囊,人人鬓边簪菊。黄灿灿的秋菊摆满市集,与枫红橘绿交织,泼洒出楚国深秋最浓丽饱满的色调。
王宫的重阳宴设在章华台高处,取登临之意。楚王今日精神颇佳,虽仍倚着软枕,面色在酒气与喧闹中染上些许红润。他领着宗室子弟、文武重臣,登上特意为今日搭建的木质高台。台畔早已备好新采的茱萸枝,枝叶间缀满红艳艳的果实,宛如珊瑚珠串。
“插茱萸,辟邪祟,延寿考。”黄歇作为礼官,朗声唱祝。楚王率先取过一枝,亲手插入金制的山形佩饰中,而后示意众人自取。芈华接过宫人奉上的茱萸枝,那辛烈独特的香气直冲鼻端,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果实。她学着父王的样子,将茱萸枝仔细佩于腰衿。环顾四周,公卿命妇,无论老少,皆郑重佩戴,一时茱萸点点红,映着锦衣华服,煞是好看。
登高仪式后便是围猎。王驾移至郢郊猎苑。马蹄踏碎落叶,号角声惊起林间飞鸟。楚王乘舆观猎,芈华与一众年轻子弟策马张弓。她今日着骑装,挽雕弓,飒爽不让须眉。箭矢破空之声、猎犬吠叫之声、收获时的欢呼声,在林间回荡。这是楚人尚武精神的舒张,亦是与天地生灵共舞的秋日狂欢。猎罢,所获鹿、雉、兔等物,当即有一部分送至庖厨,预备夜宴;另一部分则分赐臣民,共享秋获。
日头偏西,宫中各处已摆满菊花。品类极繁,有龙脑、脂胭、玉楼春、西施晓妆……或如金盏,或似银丝,或团团如绣球,或垂垂若流瀑。宫人们巧手将菊花制成“菊花糕”、“菊花羹”,更有窖藏经年的菊花酒开封,清冽酒香混合花香,闻之欲醉。
夜宴开始前,还有“射柳”之戏。以柳枝悬葫芦于百步外,子弟们驰马引弓而射,中者葫芦应声而破,彩头纷落,博得满堂喝彩。另有蹴鞠、放风筝等嬉戏,供不擅骑射的妇孺玩赏。芈华见几位年幼的宗室女弟,牵着绘有玄鸟、凤凰图案的纸鸢在空旷处奔跑,笑声清脆如铃,心中微软。
宴席之上,自是珍馐罗列。最应景的便是“重阳糕”,以米粉、枣、栗、糖蒸制,叠成九层,饰以彩色旗幡,谓之“重阳旗”。楚王亲自切分,赐予群臣及到场的年长耆老,寓含敬老、登高糕之意。又有菊花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中荡漾,饮之甘醇清冽,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