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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冬破·信与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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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邯郸城门,加速向南。凛冽的夜风猛地灌入车厢,即使裹着厚斗篷,芈华也感到刺骨的寒意。她放下车帘,将风雨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心中翻腾的浪潮。

破茧而出,面对的是更广阔却也更凶险的天地。茧中的温暖是假的,但破茧的疼痛与直面风霜的勇气,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眸中最后一丝彷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淬火般的清醒与决意。

冬已近,茧已破。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而她,必须回去。回到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回到那盘以天下为局的棋枰边,执起属于自己的棋子。

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她所爱的一切——那浸透在骨血里的楚韵风华,那需要她守护的万千子民,还有那份属于芈华的、不容折辱的骄傲与自由。

车轮滚滚,碾过霜冻的土地,向着南方,向着等待她的风暴眼,疾驰而去。

楚都的冬,来得比邯郸更含混些。没有凛冽刺骨的北风,只有一种湿冷的、无孔不入的寒气,顺着宫殿高大的石缝与雕花窗棂渗进来,附着在锦绣帷帐上,凝结在光滑的漆木案几边。但这种寒冷,芈华是熟悉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感,这是属于她的战场的气息。

自那夜离赵,星夜兼程回到楚宫,她便将自己彻底投入了那片名为“国政”的深潭。每日卯时初刻即起,梳洗用膳皆从简,辰时之前必定出现在章华宫东侧的“理政殿”内。那里堆积如山的简牍,边境的军报,各郡县的赋税记录,贵族的请封奏议,邻国的邦交文书……如同无数亟待梳理的乱麻,等待着她。

她重新穿回了属于监国公主的繁复宫装,云鬓高绾,佩玉锵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她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眉目沉凝,批阅文书时下笔迅疾而果断,召见臣工时言语清晰切中要害。那个在燕国宴席上如坐针毡、在赵国偏殿慵懒嬉笑的芈华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楚国朝野上下重新熟悉的、甚至比以往更锐利、更专注的华公主。

高压之下,亦有令她略感松快的变化——项荣不再如影随形了。

自燕国归楚后,项荣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寻各种借口闯入她的理政殿或寝宫,不再送来那些华而不实又带着强烈暗示的礼物,甚至很少出现在楚都的贵族宴饮场合。偶尔在朝会上遇见,他也只是恪守臣礼,目光沉静地掠过她,便专注于兵事讨论。听闻他将大半时间都泡在了城外的军营与演武场,操练项氏部队,研习兵阵法度,甚至派人前往边境,详细勘查秦楚交界的地形水文。

芈华初时有些讶异,随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追逐终于平息,她不必再分神去应付那些鲁莽的表白与强硬的“保护”。她猜想,或许燕国那次她断然离去,终于让项荣明白了她的决绝;又或许,他在外经历了一番,眼界有所开阔,心性也随之成长。无论如何,这让她能将本就稀缺的心力,全数倾注于眼前的乱局。

至于嬴政……自燕国一别,再无音讯。他果然未曾踏入赵国,也未曾在秦楚边境有任何与她相关的突兀举动。芈华心想,自己那番远走、隐匿、最终果断抽身,终究是值得的。至少暂时,将那个最危险也最复杂的影子,隔绝在了她的日常生活之外。虽然她知道,这种平静很可能只是风暴来临前的间隙,但能偷得这片刻专注做自己的时间,已属难得。

真正让她感到世事变迁、故人星散的,是关于甘罗的消息。

那个记忆中聪慧早熟、眼神清亮的十岁少年,竟已开始作为秦国的使臣,周旋于列国之间。她听到使者回报,说甘罗出使某国,巧言斡旋,不费一兵一卒为秦国谋得城池;又听闻他途经某地,与当地名士辩论治国之道,言辞犀利,思路奇绝。昔年百家践学营中那个跟在他们身后、有时还需她和嬴政、芈启照拂一二的小小身影,已然独当一面,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一颗新星。

感慨之余,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忽然攫住了芈华。在这高压而孤寂的理政生涯里,在这满目皆是算计、权衡、利益交换的朝堂上,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赖、畅所欲言之人。父王虽慈爱,却年高多病,且涉及某些情感纠葛,她不愿让他烦忧;兄长芈启远在咸阳,书信往来不便,且立场微妙;黄歇是严师,是谋臣,却难成为分享心绪的密友;姐姐们也不通晓这些事情,况且她不想让姐姐们担心。

而甘罗,那个曾与他们月下立誓、共享过安民里简单理想的少年,那个智计百出却眼神依旧干净的伙伴,或许是此刻最合适的倾听者。他们之间,隔着秦楚的国界,却也曾有过超越国别的、纯粹的情谊。

她铺开一方素帛,提笔蘸墨。起初只是想简单问好,询问他出使各国的感悟。然而,笔尖一旦触及帛面,数月来压抑在心头的种种情绪、见闻、困惑、痛苦,便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她写燕地苦寒,树木参天,民风悍勇直率,胡汉杂处,别有一种粗犷生命力,但也见识了燕王喜那表面豪爽下的算计与昏聩。写赵国军容强盛,宫闱内却暗斗不休,提及阿泽的安宁幸福时笔触温柔,写到自己对姐姐那份简单生活的羡慕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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