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魏国,那个母妃的故国,风物人情确如楚秦之间的过渡,既有楚的柔靡遗韵,又渐染秦的整肃气息,像一块正在褪色的锦绣。写齐国临淄的繁华与颓靡,稷下学宫的余晖,齐王建的苟安,以及姐姐芈川那精致牢笼里的无声叹息。
笔锋渐转沉滞,她写到了让她烦恼的人。写项荣在燕国温泉宫赤裸的告白与夜闯,写嬴政两次突兀的侵入与那个冰冷的吻,写自己当时如坠冰窟的恐惧与窒息。她写燕王喜宴席上虚伪的礼遇与暗藏的龌龊,写蓟城陵园“巧遇”嬴政时的心惊与寒意。她甚至写下对二姐芈洲那莫名怨恨的委屈与无奈,写下自己北行游历最初的茫然与最终的决绝。
她不再是向秦国使臣甘罗倾诉,而是向那个记忆里有着清澈目光的少年伙伴,倾倒着“芈华公主”这个身份之下,一个年轻女子所经历的纷乱情愫、边界侵犯、政治算计,以及那份深藏于心底、对“天下太平”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之间的痛苦撕扯。
“甘罗,见字如晤。”她在信的末尾写道,“窗外楚都冬雨渐沥,寒气侵骨。写此信时,忽觉数月颠沛、诸般心事,竟已积郁至此。一吐为快,胸中块垒似稍减。知你身负使命,周旋列国,必多艰辛。此信所述,皆我私心感触,无关国政。只盼你知晓,天涯路远,故人犹念。望你珍重,无论身处何地,所谋何事,勿失本心赤诚。”
封缄信函,命绝对心腹之人设法送往秦国甘罗处,芈华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无形枷锁。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带着雨湿气的冷风拂面。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似乎真的随着这封长信,飘散了些许。
回信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送至。
信使是伪装成商旅的楚国暗探,呈上的是一卷用蜜蜡仔细封好的普通竹简盒子,混在一批真正的货品账目之中。芈华挥退左右,独自在理政殿的暖阁内,小心地剔开蜡封,展开简牍。
甘罗的字迹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锋芒内敛,架构端稳,但笔画间依旧能看出那份独有的灵动与跳脱。
“华公主,见信惊愕,继而欢欣,再则慨然,终归于静。”
开篇几字,便让芈华眼眶微热。甘罗信的内容和语气,一如少年时。
“惊愕者,姊竟经历如许波澜,刀光剑影在疆场,亦在人心闺阁。欢欣者,姊竟愿以此等肺腑之言相托,视罗为可诉之人。慨然者,岁月恍惚,各历风雨,姊之坚韧清醒,尤胜昔年。静者,读罢信笺,唯觉世事如棋,人情似水,姊能于激流中持定本心,剖白困惑,已是难得通透。”
他并未对她的任何经历做出简单评判,没有指责项荣的鲁莽,没有分析嬴政的动机,也没有嘲讽燕王喜的愚蠢。他只是像一个隔着遥远距离的、安静的倾听者,首先表达了被信任的珍重。
“罗承姊信重,必不负所托。此间诸事,入我耳,止我心。无论他日形势如何演变,秦楚之间是战是和,罗与华姊少年立誓之情谊,永志不忘。姊可放心。”
这份承诺,重于千钧。在波谲云诡的列国争斗中,能得故人如此一言,芈华心中暖流涌动,连日来的孤寂与紧绷,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悄然倚靠的角落。
接着,甘罗才以平和而睿智的口吻,谈及她信中所倾吐的种种。
“关于姊之去留与眼前纷扰,罗有一言,或可参考:窃以为,姊五年之内,不必急于婚姻之事。”
芈华目光一凝,仔细看去。
“其一,天下大势,正处于将裂未裂、欲统未统之奇点。秦蓄势待发,列国惶惶,合纵连横之局瞬息万变。此时缔结婚姻,无论对象是谁,皆难逃政治筹码之嫌,易成各方角力之焦点,反陷自身于被动,亦可能牵连所嫁之国。姊既志在保全楚国,独立清醒,远胜依附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