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喜屏退了所有侍从,独留二人在主殿,北地夏末傍晚的凉意袭来。
“公主一路辛苦!蓟城简陋,比不得楚都繁华,还望公主勿怪。”他亲自斟了热奶奉上,动作有些笨拙,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芈华接过,道了谢,小口啜饮。奶香滚烫,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公主比寡人想象中……还要美。”燕王喜坐在对面,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赞叹得直接而坦率,“真真是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难怪……”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起她沿途见闻。芈华略去魏赵齐的私访,只说了些风土人情的观察。燕王喜听得极认真,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抚掌称奇,听到她提及所见流民惨状时,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天下苦战久矣。我燕国力弱,唯求自保,使境内百姓少受些颠沛,便是大幸。”
他问到她对燕国的印象,芈华如实说了市井井然、民生尚稳之感。燕王喜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如何整肃吏治、清剿马匪,到如何推广耐寒粟种、加固长城防务,被拒胡人,滔滔不绝,事无巨细。他说话时手势很多,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与他在信中表现出的冷静剖析判若两人。
芈华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她发现燕王喜确如她所感,是个话唠,但并非言之无物。他的政绩是实在的,对百姓的关切也似发自肺腑。只是这份热情与直白,剥去了书信的修饰与距离感后,显出一种过于平常的质地。他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没有嬴政那幽深寒潭的莫测,也没有项荣那炽烈熔岩的灼人。
不过,这样也好。芈华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这絮絮叨叨的闲谈中,不知不觉松弛下来。至少,这里没有突如其来的拥抱,没有充满侵占意味的亲吻,没有夜半榻边的凝视。燕王喜的眼中有关切,有欣赏,甚至有男子对美丽女子本能的倾慕,但尚未越界,保持着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接风宴设在小花厅,菜式皆是燕地风味:炙烤得金黄的整羊腿、奶香浓郁的奶酪、各种山野菌菇与根茎炖煮的汤羹、还有芈华叫不出名字的、用粟米与豆类制成的面食。味道浓厚质朴,别有一番粗犷的鲜美。燕王喜极力推荐,自己吃得也香甜,席间依旧说个不停,从菜肴典故说到儿时趣事,笑声爽朗。
宴罢,芈华已觉疲惫。连日奔波,加之心神放松,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大王,我想沐浴解乏。”她直言。
“应当的!应当的!”燕王喜连忙吩咐宫人准备,又不好意思地补充,“燕王宫不比楚王宫富裕有汤泉宫,只能委屈公主用浴桶了。已让他们多备热水炭盆,务必不让公主受凉。”
“我们楚王宫的温泉也是我父王派楚国工匠给我打的,打了几十丈深才有的热气,一般来说越往北方越没有温泉的,大王不必客气,我能理解,而且现在夏日不容易受凉的,不用准不炭盆。”芈华说。
燕王喜低头点了点头意味深长,芈华没有注意到。
浴房内,热气蒸腾。芈华褪去衣衫,浸入盛满热水的柏木浴桶中。水温恰到好处,却少了天然温泉那种自地心涌出的活力和蕴藉的药草气。她闭上眼,想起楚宫竹林边那方白玉池,想起蒸腾迷雾中那些心惊肉跳的遭遇……随即摇摇头,将那些画面驱散。这里很安全,她想。
沐浴后,宫人引她至早已收拾妥当的客殿。殿内陈设整洁,一应俱全,衾枕也柔软。只是窗隙间,北地夜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即便窗扉紧闭,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丝丝渗入。
芈华自幼畏寒,楚地再冷的冬日,宫室也温暖如春。这燕国的夏末之夜,竟比楚地深秋还要寒凉。她将丝被裹紧,又把燕王喜特意送来的一件厚重狐裘压在被上,依然觉得手脚冰凉。
她蜷缩着,迷迷糊糊睡去。半夜却被冻醒几次,只觉得寒气从砖地透过床榻蔓延上来,侵入骨髓。后半夜,她开始鼻塞,喉咙干痛。
翌日清晨,芈华勉强起身,只觉头重脚轻,眼前发花。对镜一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皮微肿。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果然,是染了风寒。
宫人惊慌地去禀报。不多时,燕王喜便匆匆赶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早朝。
“公主!”他见她病容,脸上满是懊恼与焦急,“定是昨夜着凉了!都怪寡人疏忽,该多备几个炭盆,该让人将这窗缝再糊紧些!”他急得团团转,连声唤太医,又亲自试了试她额温,触手滚烫,更是慌了神,“怎地这般烫!公主,你可还有哪里不适?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说!”
他的关切絮叨而具体,乱糟糟地涌来。芈华拥着厚重的裘衣,靠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位一国之君为她一场小小风寒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
温暖吗?是有的。安心吗?也是有的。
可那昨夜心头一闪而过的、关于寻常的淡淡失落,似乎在这病中昏沉的晨光里,又隐约浮现出来。
她来到北国,避开了灼人的火与幽暗的冰。
却似乎,撞进了一片过于平淡的、缺乏波澜的温水里。
而身体先于意识,对这陌生的水土与温度,发出了最直接的抗议。
窗外,燕地天空高远苍白,风声依旧。
芈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脸埋进柔软的狐裘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