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魏境后,芈华悄然潜至魏都。她没有通知芈洲,只想暗中看看这位姐姐过得如何。
她站到高楼顶上,从高处望见魏宫一角。一次宫眷出游的车驾经过,芈华在掀起的车帘后,瞥见了芈洲的侧脸。不过一年光景,那个曾在楚宫蕖香苑里叽叽喳喳谈论秦王俊美的少女,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鲜活的精气神。她端坐着,姿态无可挑剔,嘴角甚至带着标准的微笑,但眼神空洞,像精致的人偶,小心翼翼地望着身旁的公子增。
芈华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当初探查有误?魏增并非良人?她决意亲自验证。
她扮作落难受伤的女子,在魏增常经过的城郊“巧遇”。魏增果然下马,亲自查看她的“伤势”,命随从取药包扎,言辞温和,举止有礼,俨然一位仁厚君子。芈华稍稍安心,正欲寻机脱身,魏增却忽然屏退左右,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蒙着面纱的脸:“姑娘风姿不凡,可是遭遇了什么难处?在下魏增,尚未娶妻,若姑娘不弃……”
芈华如坠冰窟。她猛地抽回手,压低声音:“公子已有楚国王女为妻,何出此言?”
魏增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文,却透出几分虚伪:“公主乃王命所配,情非得已。在下心之所向,自是如姑娘这般……灵秀自由的佳人。”
芈华逃也似的离开,心口怦怦直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愤怒。她不再犹豫,夜探魏宫,找到了独自对烛垂泪的芈洲。
“洲姐姐,魏增其人虚伪,你千万小心!”芈华急切地将白日所见和盘托出。
然而,芈洲抬起泪眼,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怨愤:“是你……华妹妹,又是你!”她声音发抖,“他本来待我还好,虽不亲近,却也客气。定是你今日去招惹了他!你从小就擅此道,在楚国便是,父王、黄公……谁不被你引得团团转?如今到了魏国,你还要来显摆你的魅力吗?”
芈华愣住,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我自知不美,也不擅巧言令色,不得父王欢心,不得夫君爱重。”芈洲越说越激动,泪水涟涟,“可你为何连我这一点点表面的安宁都要打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芈华看着姐姐因嫉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悲凉。她想起小时候芈洲也曾偷偷塞给她糖糕,在她做噩梦的时候陪伴在她身侧,在她们都还天真烂漫的年纪。可时光与境遇,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将曾经的姐妹情谊揉搓成了猜忌与怨怼的薄纱。芈洲是实心眼的,也是容易被煽动的,她长久活在对受宠妹妹的羡慕与自卑里,早已在心中筑起了一堵墙。此刻的芈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成了别有用心。
芈华没有再辩解。她只是深深看了芈洲一眼,轻声说了句“姐姐保重”,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
离开大梁,芈华的心情有些沉重。她转向邯郸,这一次,她只敢远远观望。
在赵国王室宴游的水边,她看见了芈泽。少女穿着赵地流行的曲裾,发髻上簪着新摘的芍药,正与年轻的公子嘉并肩而坐。嘉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芈泽便笑起来,眉眼弯弯,那笑容明亮干净,不掺一丝阴霾。两人之间流转的,是一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
芈华远远看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还好,这世间并非全是虚妄与怨偶,总还有人,能在命运的迁徙里,握住一份真实的温暖。
她继续东行,至临淄。齐国的繁华与楚赵皆不同,街市喧嚣,商贾云集,有种扑面而来的市井活力。芈华在贵族女眷常去的绸缎庄外,看见了芈川。
她几乎认不出来了。芈川穿着一身鹅黄配柳绿的齐地深衣,发髻高耸,簪着繁复的珠翠,正与几位贵妇谈笑风生。她神态自若,言语风趣,俨然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眉宇间再不见在楚宫时的谨小慎微与淡淡哀愁。
芈华欣慰,正要悄然离去,芈川却似有所感,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片刻后,姐妹二人在一处临水的清静茶肆相见。
“华妹妹,你胆子可真大。”芈川亲手为她斟茶,笑容明媚,“不过,这才像你。”
“川姐姐看起来过得很好。”芈华由衷道。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芈川望向窗外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眼中闪着光,“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我就是公子法章的夫人,是凭自己本事在贵妇圈里立足的芈川。丈夫待我宽厚,我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过得舒心。”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对了,腻见过洲妹妹和泽妹妹了吗?还有你怎么独自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