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他们是灵魂平等对话的伙伴,如今看来,或许从一开始,在他眼中,她便是“可争取的盟友”、“有价值的联姻对象”、乃至……“值得征服的领地”。只是彼时他羽翼未丰,尚需以“平等”姿态笼络人心。
而她芈华,又何尝不是唯我独尊?她的理想,她的坚持,她为楚国所做的一切,难道不也建立在“我认为当如此”、“我要改变这天下”的强烈自我意志之上?两个同样骄傲、同样习惯于掌控的人,若以婚姻绑在一起,会是如何光景?恐怕不是琴瑟和鸣,而是棋逢对手,乃至……两败俱伤。
更何况,眼下情形已容不得她细思这些。项荣的热情如火,灼人且难以摆脱;嬴政的出现如冰,冷静而更具侵略性。楚国都城,这曾让她觉得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忽然间变得逼仄而危机四伏。她像被困在温水里的蝶,四周皆是无声拢近的网。
一个念头,在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离开。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温泉,离开步步紧逼的“良缘”,离开所有熟悉却也束缚她的一切。楚国盛夏的闷热,正需北境的清凉来涤荡;心头纷乱的尘嚣,或可借远行的风烟来廓清。
燕国。燕王喜。
那个在书信中始终言辞得体、见识不凡、情绪稳定得仿佛山岳的年轻君王。他的信里没有炽热的表白,没有迫人的压力,只有对天下大势的冷静剖析,对治国民生的务实见解,偶尔提及燕地风物,也带着一种疏朗开阔的气度。
她想亲眼去看看,这天下年轻的男子,是否都如项荣般鲁莽炽烈,或如嬴政般深沉擅谋?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如燕王喜笔下所呈现的,理智、克制、懂得尊重边界,又能担起家国重任?
更何况,楚国近来并无大事,她监国之责暂可交付。去北境燕国“游玩”一趟,散散心,看看不同的山川民情,于公于私,似乎都无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瞬间占据了所有思绪。芈华转身走回内室,推开存放简牍的漆柜,取出燕王喜历次来信。指尖抚过那些工整而劲挺的燕篆,想象着书写之人提笔时的神情。
窗外,夏虫嘤嘤。
芈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
与其在此坐困愁城,等待被安排、被争夺,不如主动走出去,亲眼看看这广袤的天下,亲自验证她心中的疑惑。
少女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止于固守一方天地。
更在于,当迷雾重重时,敢于提灯独行,去向那未知的、或许能照亮前路的远方。
芈华离开楚都的那日,是个寻常的盛夏清晨。
她没有惊动车马仪仗,只穿着一身便于行路的柳青色胡服,长发束成男子式样的高髻,以玉冠固定,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赤霄剑,背上一个简单的青布行囊。镜中的少女眉目清朗,褪去了宫廷华服的雕琢,反倒显出一种宝剑出匣般的飒爽锋芒。
她在父王案头留下一卷帛书,在黄歇书房门前悬了一枚刻着“游历访姊,勿念勿寻”的竹简。没有冗长的解释,没有依依的惜别。少女的远行,有时就这般决绝,当一方天地令人窒息时,便凭着一腔孤勇与好奇,去叩问更广阔的山河。
她先寄了一封短信给燕王喜,只道:“不日将至燕地,览北国风光,休假散心,望勿惊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然后,她便真的走了。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楚宫的繁华、温泉的迷雾、还有那些炙热或深沉的目光,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独自一人的路途,是芈华从未体验过的。
她时而混迹于商队,听驼铃叮咚,看各色货物在列国间流通,白银、食盐、布匹、铁器……财富在车辙间滚动,也滋养着战争。时而借宿于村野,听老农在油灯下叹息赋税又重了,儿子被征去戍边三年无音讯。她亲眼见过被秦军占据后的韩国村落,战火已熄,断壁残垣间野草萋萋,仅存的老妪守着孙女空洞的眼神。
战乱像一头贪婪无形的巨兽,匍匐在七国大地上,随时啃噬着最鲜活的性命与希望。芈华握紧剑柄,那些在楚宫高台上谈论的“天下一统”、“太平盛世”,此刻被具体为路边一具无人收敛的骸骨、孩童因饥饿而鼓胀的肚腹、妇人失去所有亲人后麻木的脸。
痛惜如细密的针,扎在心头。她知道自己此刻无能为力,只能将一枚楚币悄悄放在破碗边,或留下一包伤药。但这远远不够。她对着苍茫的旷野,对着奔流的黄河,在心里默默立誓:终有一日,她要做的,不是施舍一点怜悯,而是拔除这战乱之根,让这样的惨景,永不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