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以“未婚夫婿”的姿态出现在她周围。晨练时,他会“恰好”也在竹林;她批阅奏章时,他会送来解乏的瓜果;甚至宫宴上,他会刻意坐在她能看见的位置,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
芈华起初试图沟通。她寻了个机会,在廊下拦住他,努力让语气平静:“项荣,我们谈谈。”
项荣眼睛一亮:“公主请说。”
“那夜温泉宫的事,我可当未发生。提亲之事,也请项将军三思。”她直视他,“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意。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战友,这样不好吗?”
项荣脸上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更执拗的火:“感情可以培养。华公主,我会对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你给我机会,我会证明。”
“这不是‘机会’的问题!”芈华有些急,“这是……这是感觉!我没有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项荣皱眉,显然不太明白。在他简单直接的世界里,喜欢就要争取,争取就要得到。他想起父亲项燕的“指点”:“女子矜持,需耐心打动。多陪伴,多体贴,让她习惯你的存在。”
于是,他开始了笨拙的“策略”。
他送来的礼物从珠宝变成了她提过一句“好看”的竹雕、她翻阅过的兵书注解抄本;他试图与她谈论诗词歌赋,却往往词不达意,最后又绕回兵法阵型;他甚至学文人雅士折花相赠,却因手重折断了整根枝条,捧着一把残花尴尬地站在她殿外。
这些努力,落在芈华眼中,非但无法打动她,反而让她更加不适与烦躁。那是一种被强行拉入某种剧本的窒息感,而项荣,这个她曾经视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正用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的热情,步步紧逼。
最让芈华恐惧的,是项荣开始夜闯朱华殿。
第一次发现时,她在深夜惊醒,朦胧看见榻边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月光从窗棂漏入,勾勒出项荣硬朗的轮廓。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芈华毛骨悚然,失声惊叫。
侍卫冲入时,项荣已悄然离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属于武将的汗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第二次,她睡前特意嘱咐侍卫加强戒备。半夜依然被那股气息惊醒——项荣坐在她榻边的地上,背靠床柱,听见她动静,转过头,眼中竟有几分委屈:“公主,我只是想守着你。”
芈华浑身冰凉。她意识到,以项荣的身手,寻常侍卫根本防不住他。这种无所不在的、沉默而固执的“守护”,成了她夜夜心悸的源头。
她开始不敢独眠。
先是召侍女值夜,可项荣依然能避开耳目悄然出现。后来,她索性抱着枕头锦被,在深夜敲开父王或母妃的寝宫。
楚王起初失笑:“华儿这么大还怕黑?”待听她隐晦提及“有人夜扰”,脸色沉了下来,却只道:“项荣那孩子是武人,不懂规矩。父王会提点他。”可提点之后,项荣的夜访并未停止,只是更隐蔽了些。
魏姝倒是欢喜:“项荣如此痴心,是我儿福气。男人热情些,才是真性情。”她甚至暗中减少芈华寝殿外的守卫,为项荣“行方便”。
芈华在父母处寻得暂时的安宁,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发现,在这桩被所有人看好的“良缘”里,她的意愿似乎无足轻重。父王看重项家兵权与她的留楚,母妃得意于这项联姻带来的荣耀与保护,一些朝臣乐见王权与军权结合稳固……唯独没人问她,是否愿意。
而项荣,这个曾经让她觉得简单、赤诚、可依托的少年将军,在“情”之一字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固执与笨拙的侵略性。他的热情像一场没有方向的山火,炙热灼人,却只让她想逃离。
又一次从父王寝宫醒来时,芈华望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忽然想起远在秦国的嬴政。
若是他,绝不会如此。
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秦王,永远冷静、克制、尊重她的边界。他们可以激烈辩论治国之道,可以默契配合推行新政,可以彼此托付最沉重的理想。但即便是夏日溪边同食炸蝉、雪夜竹林比剑切磋,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让她舒适的、平等的距离。
那才是她想要的相处方式——灵魂上的共鸣,志向上的并肩,彼此独立又彼此支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股滚烫而盲目的热情,逼到无处容身。
芈华抱紧锦被,将脸埋进去。
湿热的眼泪无声沁入丝绸。
那是十五岁的芈华,在成人世界铺天盖地的“为你好”与“理所当然”中,第一次感到的、无处言说的窒息与孤独。
而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烈。
属于她的“及笄之年”,注定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