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霍然睁眼。
朦胧水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池对面涉水而来。水只及他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与紧实的腹肌。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健硕的臂膀,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滴沿着下颌滚落,划过喉结,没入水中。
是项荣。
他竟未着寸缕。
芈华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后退,背抵上冰凉的池壁。温泉水明明滚烫,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项荣?”她的声音因惊愕而发紧,“你……你怎么在此?”
项荣在距她五步处停下。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她,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华公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带着某种陌生的、让人不安的热度,“今日你及笄了。”
芈华攥紧了浸湿的衣襟,强迫自己镇定:“所以?”
“所以,”项荣向前一步,水波荡开,“我可以娶你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芈华瞪大眼睛,看着他继续靠近,听着他用一种近乎鲁莽的直率,倾倒出所有心思:
“我不想你去别国和亲。嫁给我,你就能一直留在楚国,留在你父王身边,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他顿了顿,眼中燃着赤诚的火,“我会对你好。我所有的战功、赏赐、项家的一切,都给你。我……”他忽然挺直脊背,月光下那具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我很强壮,能保护你,也能让你……”
“住口!”芈华厉声打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是羞怯,是怒意与荒谬感交织的灼烧。她猛地从水中站起,素纱湿透紧贴身体,她却顾不得,一把抓过池边备用的锦袍裹住自己,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项荣,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擅闯公主浴所,言行无状——这是死罪!”
项荣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他下意识想再靠近,芈华已踉跄爬出浴池,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头也不回地冲向宫门。
“华公主!”项荣在身后唤她。
芈华脚步不停,直到冲出温泉宫,对着守在外围的侍卫厉声道:“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侍卫被她从未有过的凌厉神色震慑,齐齐应诺。
回到朱华殿,芈华反锁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湿发贴在脸颊,锦袍下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她试图说服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了。项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样?
可那具在月光水汽中逼近的年轻躯体、那双炽热得几乎烫人的眼睛、那些直白到莽撞的话语,清晰得可怕。
她蜷缩在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紧。
一定是梦。对,一场荒唐的噩梦。
天亮就会醒。
然而天亮后,噩梦并未结束。
用早膳时,贴身侍女神色慌张地进来,低声道:“公主,项燕将军一早入宫,向大王提亲了。聘礼……已经送到宫门外了。”
芈华手中的玉箸“啪”地落在案上。
“大王似乎……颇为意动。”侍女声音更轻,“项家手握重兵,若能联姻,公主便可长留楚国。大王一直舍不得您远嫁……”
芈华推开食案,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的楚宫一片祥和,可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不是对婚姻本身的恐惧,她自幼便知公主的婚事从来不由己。她恐惧的是,要与项荣、与那个昨夜以那种方式闯入她世界的人,绑在一起。
她对项荣,有欣赏,有信任,有战友之谊。可男女之情?她甚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项荣是那个在竹林与她比剑的少年将军,是在泗水畔沉默负石的可靠伙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道。可“夫君”?那双总是燃着战意的眼睛,如何能想象它们含情脉脉地注视自己?那双握刀扛石的手,如何能想象它们温柔地执起自己的手?
光是想想,便觉窒息。
而项荣的行动,快得让她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