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歇抚掌而笑,眼中满是欣慰:“老臣那份赋税,早已在心中免了。还请使者一并奏明王上。”
内侍怔住,深深看了三人一眼,郑重一揖:“三位高义,下官必如实禀告。”
消息传开,百姓先是愕然,随即跪倒一片。有白发老翁以额触地,泣不成声;有妇人搂着孩童,喃喃念着“好人啊;那几个要追随项荣的青年,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见过太多“贵人”——来时要粮要丁,走时刮地三尺。何曾见过将到手的赋税推出、将王赐的种子分下的?
回楚都的路,走得很慢。
因为送行的百姓队伍,从营地一直延绵到十里长亭。他们提着攒下的鸡蛋、新蒸的馍、织就的粗布,默默跟在车马后面。黄歇几次停车劝返,人群却只退后几步,待车马一动,又跟上来。
项荣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泗水在阳光下如一条金带,新坝沉默地守护着两岸青苗。他想起三个月前跳进基坑扛起的第一块石头,那时他只想证明“力量”,而今他明白了,真正的力量,是让这条河不再吞噬生命,是让这些目送他的人,眼中能有安稳的光。
入楚都,又是一番景象。
楚王对功臣的封赏,才真正显出楚国八百年底蕴的奢华与气度。
项府的赏赐最先抵达。整整五辆大车,卸下的是:东海明珠一斛,每颗浑圆莹润,烛光下流转虹彩;
荆山美玉十方,有白如羊脂、翠如春水、黄如蜜蜡,皆是可传世的璞料;
郢都名匠精铸的青铜礼器一套:鼎、簋、鬲,纹饰繁复,铭刻着项氏功绩;
还有蜀锦百匹、齐纨五十、越葛三十,光色绚烂如云霞。
项燕将军抚着儿子的肩,虎目含泪:“荣儿,这些珠宝为父入库,将来为你聘妇、为梁儿成家。但这项氏‘忠勇传家’的声誉,是你挣来的,这才是我项家最重的宝。”
项梁摸着冰凉润滑的玉璧,小声对项荣说:“哥,我以后也要让人送东西来咱家,不是抢的,是人家心甘情愿送的。”
项荣揉乱他的头发,笑了。
春申君府的赏赐,则透着文人的雅致。除了必不可少的金饼玉贝,更多的是:
前朝竹简典籍三百卷,有些是孤本,以象牙签标序,以青绢包裹;
当代名士字画五十幅,山水意境空灵,人物气韵生动;
一套完整的楚国乐悬:编钟、编磬、建鼓、瑟、笙,青铜鎏金,花纹古奥;
还有一盆来自南越的奇异兰草,据说夜间吐芳,可安神健体。
黄歇只略略扫过金银,便扑向那些竹简,如获至宝。他对弟子们叹道:“大王知我。这些典籍,才是真正的‘黄金屋’。”
而芈华的赏赐,将楚王的偏爱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送到她原先的芷兰院,而是直接引她至楚宫东北角一片新拓的宫苑。朱漆大门洞开,匾额上三个楚篆金字在阳光下耀眼生辉——“朱华殿”。
“朱”为楚人最尊贵的正色,象征烈火、赤诚、王者之气;“华”是她的名,亦是“树上开花”的生机蓬勃。二字相合,尊贵与灵秀并存。
步入殿中,饶是芈华见惯宫廷奢华,也不禁屏息。
地面铺的是从巴蜀运来的“金砖”——并非真金,而是某种特殊陶土烧制,质地坚润,光可鉴人,行走其上隐隐有金石之声。殿柱皆以整根楠木为芯,外裹朱漆,绘以玄鸟、夔龙、云雷之纹,用的是楚地失传已久的“漆绘堆金”技法,凸起的纹饰以金粉勾勒,华贵夺目。
窗棂是镂空的菱形格,嵌着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日光透入,便在地上、墙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如星河倾泻。殿中垂着鲛绡帐、设着琉璃屏、摆着错金银的熏炉,每一件都精致得堪称艺术品。
偏殿的库房更是琳琅满目:
首饰箱十口:金丝嵌宝的步摇、玉雕的连环佩、珍珠攒成的花冠、玳瑁梳篦……无一不是巧夺天工;
衣箱二十具:除了常见的锦绣,更有“雾縠”轻如烟雾的丝纱、“火浣布”传说中的石棉织物、“珠履”缀满珍珠的翘头履等稀世之珍;
还有一整箱的香料:沉水、檀、麝、苏合、龙脑,异香扑鼻;
以及专为她打制的兵器架,上陈一柄真正的“赤霄剑”仿剑——虽非神器,却也是当代铸剑大师呕心之作,剑身隐现流水纹,出鞘时清吟如凤鸣。
楚王甚至贴心地为她辟出一间书房,满架竹简帛书,从治国策论到楚辞歌赋,应有尽有。案上文房四宝,皆是最上乘的“宣城纸”、“李廷珪墨”、“澄心堂砚”、“湖州笔”。
传旨内侍笑眯眯道:“大王说了,公主爱读书,爱习武,爱清静,也爱热闹。这朱华殿东临竹林可听风,西近池水可观荷,南有花园可宴饮,北设高阁可望远。一切但凭公主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