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真正的夏雨,在五月末的深夜骤然而至。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营帐,如琵琶急弦试音。不过半炷香,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亿万吨雨水从九霄倾泻而下,撞击大地、河流、山岩、草木的、浑然一体的轰鸣。泗水在黑暗中开始咆哮,远远听去,似有万千头困兽正撞击新筑的堤坝。
芈华和衣坐在帐中,面前的竹简摊开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烛火被帐外涌入的湿气吹得摇曳不定,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每隔一刻,便有卫兵浑身湿透地掀帘而入,急报水位——
“公主!上游水库水位距溢洪线尚有三尺!”
“中游二号导流堰水满七分,流转正常!”
“下游主河道浪高丈余,但堤基未见松动!”
每一报,芈华只微微颔首,拳头却在案下攥得很紧。她知道这雨是对这三个月所有心血的终极试炼。图纸上的朱砂墨迹、入画轻描淡写的指点、项荣肩头磨破又结痂的伤、黄歇咳着血仍坚持校对的日夜、百姓送来的那碗尚带余温的粥……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滔天雨声中,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远处项荣的营帐,同样灯火通明。
他未坐,而是如标枪般立在帐口,任由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衣襟。黑暗中,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远处坝体朦胧的轮廓。项梁裹着毯子缩在他身后,几次迷迷糊糊问“哥,坝会垮吗”,项荣只答“睡你的”,声音却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黄歇的帐中,老人侧卧在榻,闭目似寐。但每当雷声滚过,他眼皮便轻颤一下,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着水流的走向——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忧患。
这一夜,泗水两岸无人安眠。
黎明前,雨势渐歇。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渗出时,芈华推开帐门。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彻底苏醒的气息。她抬眼望去——
远方天际,云破处,一道七色彩虹赫然悬于泗水之上。那虹桥从水库所在的青山发端,跨过滔滔河水,落入下游新绿的田畴,绚烂得不似人间物。彩虹之下,新筑的堤坝如一条青灰色巨蟒,安静地伏在岸边,浑身上下淌着水光,却巍然不动。
项荣几乎同时踏出营帐。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胡茬凌乱,眼中布满血丝。可当他看见那道虹、那座完好无损的坝时,所有疲惫瞬间化作了眼中灼亮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向坝上走去。
一路泥泞。但每一步,心都更安定一分。
水库矮坝弧形迎水面上,水流顺滑地分流而过,无半分冲击的狼狈;导流堰群如优雅的白鹤,将湍急的主流轻轻拨转方向;暗沟所在的水田,积水已悄然消退,嫩绿的秧苗挺直了腰身;预设的溢洪区空荡着——根本用不上。
行至主堤最高处,芈华停步,望向项荣。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身后是横跨天地的虹桥,身前是驯服的江河。
项荣咧嘴,露出白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芈华笑着,抬手与他重重击掌。
“啪”的一声清响,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那是三个月心血尘埃落定的声音,是理想照进现实的声音,是两个曾经理念相左的少年,在共同完成一件造福苍生的大事之后,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酣畅。
回到营地时,黄歇已被项梁搀扶着站在帐外。老人仰头望着彩虹,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雨后水汽,还是别的什么。见他们归来,黄歇哑声问:“如何?”
“固若金汤。”芈华答,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骄傲。
“好……好!”黄歇连说两个好字,忽然哈哈大笑,笑到咳嗽,笑到泪流。项梁笨拙地替他拍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就在此时,营地外传来马蹄声与号角声。
一队衣甲鲜明的王宫禁卫,护着三辆马车,踏着泥泞驶来。为首的中年内侍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明黄帛书,嗓音清越:
“王命:
监国公主芈华、春申君黄歇、将军项荣,治水江东,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赐三人共食江东之地赋税,永为汤沐之邑。另赐楚地良种三十车,以滋新土。”
内侍合上帛书,笑容满面地补充:“大王还有口谕:三位爱卿所欲,尽可奏来。”
营地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欢呼——来自随行的官吏、士兵,以及闻讯聚拢来的百姓。
共食赋税!这意味着他们将拥有这片土地未来产出的一部分,是极重的封赏。而良种,更是实实在在的、能发芽抽穗的希望。
然而芈华与项荣对视一眼,竟齐齐上前一步。
芈华先开口:“请回禀父王:儿臣谢恩。然江东新附,百姓久经战乱、水患,生计维艰。儿臣愿请免此地三年赋税,使民休养生息。”
项荣紧随其后,声如洪钟:“末将同请!且将所赐良种,尽数分与百姓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