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项荣格开一刀,对远处正在与匪徒搏斗的侍卫大吼。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空,炸开红色烟迹。
而此刻,跌落河岸的三人,正面临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泗水在这一段因河道收窄而异常湍急,春讯时,最是湍急。黄歇与芈华落水处恰是漩涡边缘,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枝,劈头盖脸砸来。芈华虽识水性,但春寒料峭的河水瞬间浸透衣衫,冰冷刺骨,手脚很快僵麻。她奋力蹬水,试图抓住岸边的芦苇根,一个浪头打来,又将她卷回深处。
“咳咳……公主……”黄歇在不远处挣扎。他年事已高,河水又急,呛了几口水后已面色发青。
最下游的沟渠里,项梁的情况看似最好,沟渠不深,只到他胸口,水流也缓。但他自幼畏水,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乱抓,哭喊着“哥哥救我”,反而越陷越深,被水底淤泥缠住了脚。
岸上,项荣已斩杀四人,但匪徒红了眼,竟分出五人围攻他。他眼角余光瞥见水中三人,心中如被烈焰灼烧。
先救谁?
黄歇是楚国柱石,若死于此地,朝野震动;芈华是监国公主,王上心头肉,若有闪失,项家难辞其咎;而项梁……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是他从小背在背上、护在怀里的亲人。
电光石火间,项荣做出了选择。
他一刀逼退身前三匪,纵身一跃,不是奔向即将沉没的黄歇,也不是游向苦苦支撑的芈华,而是扑向下游那处沟渠。
“梁弟!抓住!”
项梁看见哥哥如天神般跃入水中,哭得更凶了。项荣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从淤泥中拔起,三两下拖到岸边,按着他脖子让他吐出呛住的水。“趴着别动!”他厉吼一声,转身再次入水。
这一次,他冲向黄歇。老者已无力挣扎,正缓缓下沉。项荣潜入水下,托住他腋下,奋力游向岸边。将黄歇推上岸时,老者已昏迷,但胸口尚有起伏。
“黄公!”芈华在急流中看见这一幕,心中稍安,但一个浪头打来,她又呛了口水,视线开始模糊。冰冷的河水正在迅速带走她的体温与力气。
项荣第三次入水,这一次,他游向芈华。
芈华在恍惚中,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劈波斩浪而来。他的手很大,很热,即使隔着冰冷的水流,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怀中,另一只手划水,逆着湍流向岸边游去。
他的胸膛宽阔,心跳如擂鼓,让她身体发麻。她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血味与泥土的气息,是活着的战场的气息。
岸上传来马蹄声与呼喝声。援兵到了。匪徒们见势不妙,四散奔逃,但多数被合围擒获。
项荣将芈华推上岸,自己才爬上来,单膝跪地,剧烈喘息。芈华瘫坐在泥地上,浑身滴水,冷得发抖,却看见项荣第一时间扑向黄歇,按压他胸腔,直到老者咳出水,缓缓睁眼。
“黄公无恙。”项荣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看向芈华,“公主可还好?”
芈华点头,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而下游岸边,项梁呆呆地坐在泥地里,望着哥哥的背影。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总是懵懂莽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在迅速重组。
他看见哥哥的选择。
在生死一线的关头,在楚国重臣与监国公主之间,哥哥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救他。
不是因为他不重要,恰是因为他最重要。
那些平日里哥哥的呵斥、拳头、不耐烦,在这一刻都有了全新的注解,那是猛兽护崽的本能,是兄长笨拙而滚烫的爱。
项梁忽然不哭了。他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到项荣身边,低头说:“哥,我错了。”
项荣正拧着衣摆的水,闻言一愣:“什么?”
“我以后……不胡闹了。”项梁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将来……帮你。”
项荣看着弟弟眼中从未有过的清明,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抬手,重重揉了揉他湿漉漉的脑袋。
匪徒被押走,黄歇被紧急送回营帐救治,所幸并无大碍。芈华换了干衣,裹着毛毯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手捧热姜茶,仍觉寒意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