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项荣正在训斥守卫失职的校尉,声音严厉如刀。项梁安静地站在哥哥身后,不再是那个上蹿下跳的顽童,而像一个真正的、开始学习承担的小战士。
芈华透过帐帘缝隙,望着雨后澄澈的天空。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草色依旧遥看近却无,但她知道,地下的根须已在疯狂生长,只待一场透雨,便要破土而出,染绿天涯。
黄歇在榻上轻叹:“经此一劫,项梁那孩子……怕是要开窍了。”
芈华点头,望向手中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惊蛰的雷唤醒蛰虫,春汛的水冲刷河床,而有些成长,往往始于一次失去平衡的坠落,一次冰冷刺骨的浸泡,一次在生死关头看清自己究竟被何人置于掌心。
她想起项荣跃入水中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
有些选择无关忠义,只关血脉。
而有些明白,无需言语,只需一瞬。
帐外,项梁忽然开口:“哥,那些越人……为什么非要当匪?”
项荣沉默片刻,道:“因为他们的田被淹了,家被烧了,活不下去了。”
“那我们修好水渠,分他们田,他们是不是就不当匪了?”
“……也许。”
少年的对话随风飘来。芈华饮尽姜茶,暖意从喉间流向四肢百骸。
春天来了。草色终将漫野,柳烟终将成荫。
而治水、安民、平匪、乃至平天下,这条漫长而泥泞的路,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今日濡湿的衣衫、未愈的寒意、以及心底某种悄然变化的温度。
泗水畔的春夜,寒气仍重。
项荣独自坐在临时营地的篝火旁,手中握着一截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起,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自那日水中抉择后,他变了。
不再与项梁打闹追逐,不再粗声大气地说笑,甚至不再直视芈华的眼睛。他变得沉默、克制、处处守着君臣之礼,为芈华掀帐帘时会退后,与黄歇议事时必躬身倾听,就连吃饭也独自端着陶碗坐到营地边缘。
这份突兀的恭敬,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曾经竹林比剑时的酣畅、并肩踏勘时的默契。
芈华远远望着那个篝火旁的身影。他肩背依旧宽阔如昔,却微微佝偻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在上面,她想起那日水中他胸膛炽热的心跳。
她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两碗热姜汤,走向他。
“项将军。”她在三步外停下,用了尊称。
项荣猛地抬头,迅速站起行礼:“公主。”
“坐。”芈华在他对面坐下,将一碗姜汤推过去,“夜里寒,暖暖身子。”
项荣双手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陶碗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他却觉得冰凉。
芈华也不催,小口啜着自己的汤。良久,才轻声道:“项荣,你在怪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项荣手一颤,汤汁险些泼出:“末将不敢!”
芈华直视他的眼睛,“是怪你自己,怪自己选了亲情,弃了‘大义’。”
项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错了。”芈华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日若你先救黄公或是我,我才真要怪你。连至亲手足都可轻弃之人,谈何忠君爱国?谈何爱护百姓?”
她顿了顿,望着跳动的火焰:“项荣,你记住,我与黄公,从来不需要谁将我们置于生命的第一位。我们需要的是同道者,是在各自的位置上,为同一个目标尽力的人。你救你弟弟,是天性,是仁心。你若为此自责,才是看轻了黄公与我,也看轻了你自己。”
篝火摇曳,远处传来守夜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项荣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摇曳,那些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谢公主,公主这番话确实开解了我不少,但我不是自责那个。”他声音沙哑,“我是自责……自己从前太蠢。”
他放下陶碗,从脚边抓起一把泥土。那是泗水岸边的土,粘稠、浑浊,混杂着草根与沙砾。
“我从小在军中长大,崇拜力量。以为只要刀够快、马够壮、兵够多,就能荡平天下不平事。”他将泥土一点点碾碎,任其从指缝流泻,“所以我杀敌最勇,练兵最狠,觉得这便是‘为国效力’。”
他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村舍轮廓:“可这次来治水,看见那些越人遗民,他们住在漏雨的草棚里,孩子瘦得肋骨分明,女人在河滩上挖野菜充饥。我问当地老吏,为何不赈济?老吏说,收成不好,赋税又太重,官府也无余粮。”
“然后匪徒就来了。”项荣苦笑,“他们也是越人,是被洪水冲垮了家园、被税吏逼得卖儿卖女、最后走投无路拿起柴刀的越人。我砍倒他们时,心里还在骂‘忘恩负义的蛮夷’。可现在想想……若我是他们,我会怎么做?”
他猛地攥紧拳头,泥土从指缝迸出:
“我枉为楚国贵族!我父亲、我祖父,我们项家世代受封食禄,可我们为这些百姓做过什么?修过一道渠吗?减过一斗税吗?没有!我们只会打仗,只会‘征服’!可征服之后呢?留下满地疮痍,然后怪他们‘不安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