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二月的楚东之地,冬寒尚未褪尽,春风已携着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透山川原野。站在新筑的望台上远眺,墨青色的丘峦在雨雾中洇成淡淡的水墨,丘陵缓坡上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绿意,那是去年烧荒后新发的草芽,远望如轻烟,走近了却只见褐土中零星的嫩尖,怯生生地探着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倒不如改成——今我来兮,草木依依。”
芈华撑着油纸伞,立在望台边缘,轻声吟出诗经中的句子时,心中却无半分诗意。脚下这片土地,三个月前还属越国。项燕父子率军苦战半载,方夺下这三百里丘陵河泽。战火方熄,尸骨未寒,焦土上已急着要兴修水利、安置流民、征缴赋税,所谓“王化”,便是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伤痕抚平,将异域烙上楚国的纹章。
黄歇站在她身侧,苍老的手按在木质栏杆上,雨水顺着他手背龟裂的皮肤沟壑蜿蜒而下。“公主看那条泗水,”他指向远处一道浑浊的黄色水流,“雨季未至,已如此湍急。若到夏日山洪暴发,沿岸新垦的田亩怕是要尽数淹没。”
芈华凝目望去。泗水如一条暴躁的黄龙,在丘陵间左冲右突,河道狭窄处浪涛拍岸,已有溃堤之险。她在心中默默比对着郑国渠的图纸,关中平原的地势、水量、土质与这里截然不同,但治水的道理相通:顺其性,导其势,分其流,固其堤。
“需在上游分水筑坝,中游拓宽河道,下游开挖引渠。”她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炭笔与素帛,就着伞下昏光勾画起来,“此处、此处,可建滚水坝,洪水来时泄流,平日蓄水灌溉。这里河道弯曲,宜截弯取直,但需保留旧河道作泄洪渠……”
黄歇看着她笔下流畅的线条、精准的标注,眼中闪过欣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女,已能在陌生山川前,如此沉着地运筹帷幄。她身上有楚人的浪漫直觉,亦有秦人的务实精神,更难得的是那份对苍生福祉的担当。
“就依公主所言。”黄歇点头,“明日便召集匠人,勘测地势,拟定详案。”
下望台时,雨稍歇。泥泞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正在对峙。
高壮的少年是项荣,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褐短打,腰间佩刀,背上负弓,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年轻豹子。而他面前那个矮了半头、正龇牙咧嘴做着鬼脸的,便是他刚满十二岁的弟弟项梁。
项梁生得虎头虎脑,圆脸上一双眼睛大而亮,却总透着股没心没肺的莽撞劲儿。他手里挥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粗枝,呼呼生风,溅起的泥点甩了项荣一身。
“哥!看我的‘横扫千军’!”项梁怪叫着扑上来。
项荣皱眉,侧身避开,随手一抓便夺过树枝,反手用树枝轻轻抽在项梁屁股上:“安分点!公主和黄公在此,休得胡闹!”
“疼!”项梁夸张地揉着屁股,却不见半分悔意,反而凑到芈华面前,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华公主,听说你剑法厉害,跟我哥比过?谁赢了?”
芈华看着这少年鲜活得过分的脸,想起宫中那些早熟而沉默的王子公主,忽然有些羡慕这份未被礼教驯化的野性。“打了个平手。”她微笑道。
“我不信!”项梁瞪大眼睛,“我哥力气可大了,能单手举起石磨!华公主你这么瘦——”
“项梁!”项荣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对芈华歉意道,“公主莫怪,这小子从小在军中野惯了,不懂规矩。”
黄歇捋须轻笑:“少年心性,何错之有?项梁,你哥哥像你这般大时,也是个上房揭瓦的主。”
项梁挣脱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项荣:“真的?哥,你也爬过树掏过鸟蛋?”
项荣耳根微红,粗声粗气道:“闭嘴,跟上。”
一行人沿泗水岸边缓行。芈华与黄歇走在前面,时而驻足观察水势,讨论坝址;项荣落后三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新附之地,越人残部尚未肃清,时有匪患;项梁则像只脱缰的野狗,时而在前奔跑惊起水鸟,时而蹲下研究泥地里奇怪的足迹,时而捡石子打水漂,溅起一串涟漪。
春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泛起细碎的金鳞。岸边的芦苇已抽出新绿,风过时沙沙作响,掩去了远处山林中某些不寻常的窸窣声。
午时,他们行至一处河道急弯。这里地势低洼,雨季时必成泽国,正是需要重点整治的段落。黄歇与芈华蹲在岸边,摊开图纸仔细比对。项荣站在稍高处警戒,项梁则跑到下游一处较浅的水洼边,试图捕捉游弋的小鱼。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十几道黑影从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暴起!他们身着越人常穿的葛麻短褐,肤色黝黑,身形精瘦,手中挥舞着柴刀、猎叉、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操着生硬的楚语嘶吼:
“楚狗!留下钱财!”
话音未落,已有三人扑向黄歇与芈华!这些匪徒显然熟知地形,选择的位置恰是护卫视线的死角。芈华只觉背后恶风袭来,本能地向旁翻滚,却忘了身后便是陡峭的河岸,一脚踏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公主!”黄歇惊呼,伸手欲拉,却被另一个匪徒当胸一推。老者踉跄后退,同样跌落河岸。
“哥——!”项梁的尖叫从下游传来。他离得最近,两个匪徒已狞笑着扑向他。少年惊慌失措,竟忘了反抗,被一把推进了河边的沟渠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项荣目眦欲裂,长刀出鞘的瞬间已劈翻最近的一个匪徒。鲜血喷溅,但他无暇追击,因为更多匪徒正扑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那里装着勘测工具、干粮,还有黄歇随身携带的贵重药箱与用以打点地方豪族的几盒珠宝。
“抢!值钱的都在车上!”独眼汉狂笑。
项荣怒吼一声,如猛虎入羊群,刀光过处血肉横飞。但他只有一人,匪徒却有十余,且个个凶悍,显然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两个匪徒缠住他,其余人已撬开车厢,开始哄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