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朝中阻力很大。”她苦笑,“每日奏章,十之七八是反对之声。”
“那就杀!”项荣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光,“我父亲常说,治乱世当用重典。那些阻挠改革的,有一个杀一个,有一族灭一族!楚国不能再温吞下去了!”
芈华摇头:“杀不完的。杀了旧的,会有新的。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
项荣皱起眉,显然不太理解这个弯弯绕绕的道理。他挠挠头:“反正……华姐,你只管做。军中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服你。那些老家伙要是敢动你,我带兵回来平了他们!”
这话说得鲁莽,却让芈华眼眶发热。她举杯:“敬你。”
两人碰杯。烈酒入喉,烧出一条从喉咙到胃里的暖线。
自那日后,项荣便常来找芈华。
有时在竹林练武。项荣的刀法大开大阖,讲究力贯千钧、一击必杀;芈华的剑法则轻灵变幻,擅寻隙而入、以巧破力。两人切磋,常引来宫中侍卫远远围观,红衣如焰,灰影如磐,刀剑相击之声如暴雨打荷,是这沉闷楚宫里难得的热闹。
有时在芷兰院读书。芈华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拣出重要的,与项荣讨论。项荣总是听得认真,但给出的意见往往让芈华哭笑不得。
比如关于某郡水患后重建的拨款,芈华考量的是如何平衡地方世家与庶民的利益,项荣则一拍案:“这有什么难?谁贪墨,砍谁脑袋!看谁还敢伸手!”
又比如关于与齐国联姻后的边境贸易协定,芈华斟酌的是关税比例、货物清单、争端仲裁,项荣则说:“派兵在边境巡防,齐人敢耍花样,直接抢回来!”
芈华终于忍不住问:“项荣,你除了‘杀’和‘抢’,还会别的吗?”
项荣理直气壮:“战场上的道理,就这么简单。谁强,谁有理。”
芈华扶额。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王总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项荣是“武”的极致,纯粹、直接、以力破巧;而她身处“文”的漩涡,必须在各种势力间周旋、妥协、寻找最大公约数。
他们可以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可以并肩作战,但在治国理政的深水区,终究无法同频共振。
于是夜深人静时,芈华还是会铺开素帛,给远方的两个人写信。
给嬴政的信,谈的是法度与变革:
“政兄:楚之积弊,在贵族世卿壅塞贤路。你在秦行商君之法,废世禄、奖军功、明法令,此诚破局良方。然楚地情势复杂,世家盘根错节,若骤行峻法,恐激大变。可有循序渐近之策?”
嬴政的回信总是冷静锋利:
“华妹:法贵一也,贵恒也。既知积弊在世家,当徐徐图之。可先以‘推恩’之名分其封地,再以‘考绩’之制削其权柄,待其势弱,一举革之。期间须练新军、擢寒士,培植抗衡之力。记住:变法如移山,不可无雷霆手段,亦不可缺春雨耐心。”
给燕王喜的信,谈的是邦交与制衡:
“燕王殿下:秦攻韩急,韩若亡,三晋门户洞开。楚与燕,一南一北,当如何呼应,以缓秦势?”
燕王喜的回信则沉稳务实:
“公主明鉴:燕地僻远,兵寡粮稀,正面牵制恐力有不逮。然燕有骑兵之利,可扰秦北疆,使其不能全力南顾。楚可联齐、魏,于东、南施压。天下如弈棋,不必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势之消长。”
读这些信时,芈华常有一种“登山遇同道”的慰藉。嬴政的洞见如刀,精准剖析病灶;燕王喜的视野如观星台,总览全局经纬。他们与她,在不同的山川版图上,面对着相似的困局,探索着各自的破局之路。信纸上来回的,不仅是策略,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那是项荣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的、属于“执棋者”的孤独与清醒。
惊蛰过后,春雷渐频。
芈华依然每日批阅奏章,但与项荣的切磋成了她难得的喘息。这个少年像一阵粗粝而鲜活的风,吹散了芷兰院沉郁的墨味,带来了边境沙场的尘土气息与蓬勃生命力。
某日练剑后,项荣忽然说:“华姐,我父亲想见你。”
芈华擦汗的手一顿:“项燕将军?”
“嗯。”项荣难得神色郑重,“他说,有些话,想亲自对监国公主说。”
芈华望向北方,那是楚军大营的方向。项燕,楚国如今最善战也最忠诚的将领,他手中的兵权,是楚国最后一道屏障。
“好。”她点头,“何时?”
“三日后,城外十里亭。”项荣咧嘴一笑,“放心,我陪你去。谁敢动你,先问我的刀。”
芈华看着少年眼中毫无保留的赤诚,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说“华姐,谁欺负你,我揍他”。
芈华与项燕建立了基本的联盟,项燕答应帮助芈华,而芈华则答应扶持项家。
时光荏苒,他们都在长大。她手中握的不再是竹剑,而是赤霄;他肩头扛的不再是木刀,而是真正的军械。
春风吹过竹林,新笋又拔高了一寸。
芈华收剑归鞘,望向北方天空翻滚的云层。
惊蛰已过,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