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芈洲与芈泽便先后去了蕙风轩,一个求嫁魏国,一个求嫁赵国。
魏姝听着她们稚嫩而热切的恳求,脸上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一一引导,暗示,借力打力。芈川比她生母更聪明,懂得隐藏,懂得利用人心。
好,很好。
三日后,楚王召宗□□议公主婚事。
魏姝陪坐一侧,在芈洲、芈泽先后表明意向,芈川低头不语后,她缓缓开口:
“芈洲娴静,嫁魏国公子增,可结中原之好;芈泽活泼,配赵国公子嘉,亦是良缘。”她顿了顿,看向芈川,“至于芈川……齐国富庶太平,齐王建之弟公子法章温文尔雅,与川儿性子相合。且齐楚世代交好,此婚事最是稳妥。”
楚王沉吟片刻,点头:“便依夫人所言。”
旨意下达时,芈川正在窗前绣花。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染红了雪白的绢面。
齐国。那个她最不愿去的地方,远离楚国,文化迥异,齐王建懦弱,权臣贪婪。而她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据说温和得近乎平庸的宗室子弟。
她想起魏姝温柔的笑脸,想起芈华认真的眼神,想起芈洲芈泽得偿所愿的欢喜。
凭什么?
就因为她生母早逝,没有母族倚仗?因为她从小乖巧,从不争抢?还是因为……魏姝终究是偏袒亲生女儿芈华,而将她当作可随意处置的棋子与政治资源?
她泪水止不住地流,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也好。既然这宫里没有她的位置,那她就去齐国,重新建一个她的天下。
春节过后,三国聘礼相继送至楚都。
赵国送来骏马百匹、邯郸精铁;魏国运来典籍车乘、大梁丝帛;齐国最是豪奢,东海明珠、琅琊美玉、临淄锦绣,整整装了三十车。
芈洲、芈泽欢天喜地试穿嫁衣,学习他国礼仪。唯芈川终日沉默,只在无人时,对着铜镜练习微笑,那种温婉的、无可挑剔的、未来齐国王室夫人该有的微笑。
芈华来看她时,她正对镜描眉。
“姐姐,”芈华将一盒楚地特制的香粉放在妆台上,“齐国虽远,但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近年无战事,是最太平的。”她握住芈川的手,“公子法章我打听过,确实性子温和,不涉党争。姐姐去,至少可保平安顺遂。”
芈川转头看她。这个妹妹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祝福,没有半分虚伪。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宫里,或许只有芈华是真心待她好的。可芈华有父王宠爱,有母妃庇护,尽管母女不睦,但她有才华,有武艺,有权力,有远方的挚友与宏大的理想。
而她芈川,除了这副皮囊与一点小心机,一无所有。
“谢谢你,华妹妹。”她微笑,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我会好好的。”
芈华抱了抱她,转身离去时,芈川看见她眼底的水光。
殿门关上。芈川继续对镜描眉,一笔一笔,将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都描成精致的黛色,藏进眉梢眼底。
窗外又开始下雪。
楚国这个冬天,将会送走三位公主,也送走她们尚未绽放便已凋零的少女时光。
而深宫之中,魏姝对镜卸妆,拔下最后一支金簪时,看见镜中自己眼角细细的纹路。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从魏国嫁来楚国。那时的她,也曾在镜前练习微笑,也曾将所有的恐惧与不甘,描成温婉的眉黛。
命运是个环。
她成了当年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而她的养女芈川,或许正在成为下一个她。
铜镜冰冷,映出宫灯摇曳,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芈洲、芈泽、芈川拜别楚王、魏姝,在黄歇护送下,乘着装饰华丽的婚车,驶出楚都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