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楚都万家灯火。
楚宫章华台张灯结彩,丝竹管弦彻夜不休。楚王熊完携王后李氏、众妃嫔及王子公主设宴守岁,金樽玉馔,歌舞升平,仿佛数月前那场腥风血雨的清洗从未发生。
而芷兰院偏殿,只有一盏孤灯。
芈华坐在堆积如山的简牍后,朱笔悬停。窗外飘来的宴乐声模糊如隔世之音,烛火将她伏案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荡的殿壁上,像一幅孤独的剪影。
案左是待批的政务奏章:边境屯田的赋税免除请求、某县水患后的赈济方案、昭氏家族献上的新年贺表下暗藏的求情试探……字字关乎国计民生,或暗藏机锋。
案右是她另铺的一卷素帛,墨迹未干,列着数行名字:
齐:公子法章,年十六,齐王建幼弟,性温和,好诗书
齐:田假,年十七,宗室子弟,骁勇善射
——齐王建懦弱,后胜专权,齐政渐弛。齐地富庶太平,然非久安之邦。
燕:燕王喜,刚过弱冠之年,闻其人果决,即位后或可振燕
——燕国偏远苦寒,然民风悍勇。若燕王喜未立后,或可结强援。
赵:公子嘉,年十五,太子偃之子,曾助质赵之芈启,性仁厚
——赵□□病重,赵偃将继。公子嘉素有贤名,可托。
魏:公子增,年十六,魏王之子,聪慧勤学
——魏国承中原文脉,公子增乃储君热门。
楚:项荣,年十四,项燕长子,少与华同嬉,比芈华晚出生一天
楚:项梁,年十二,项燕次子,骁勇顽劣,过于年少暂不考虑
——项氏楚将世家,忠勇可恃。
她的指尖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像在抚摸不同命运的纹路。这些少年郎背后,是各国的山川版图、权力格局、未来兴衰。她试图从冰冷的情报中,窥见一丝能让姐姐们安稳度日的可能性。
齐王诸弟平庸,燕王喜婚约不明,赵嘉仁善但赵国将乱,魏增聪颖却身处诡谲大梁,项氏忠勇终究是年龄还不够……竟无一处堪称万全。
殿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卷入几片雪花。
芈川披着狐裘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就知道你还在忙。”她将食盒放在案角,瞥见那卷帛书,“这是……在为我们物色人家?”
芈华点头,将素帛推过去:“姐姐看看,可有合意的?”
芈川细细看了一遍,指尖停在“赵嘉”二字上,微微出神:“赵公子嘉……我好像听启哥哥提过,说是个心善的。”
“是。”芈华轻声道,“哥哥说,当年在邯郸,别的公子欺负他们时,赵嘉常暗中解围。”
芈川眼里泛起温柔的光,但很快黯淡下去。她抬起头,看向芈华,声音很轻:“华妹妹,怎么没有韩国?”
芈华一怔。
“我生母是韩国人。”芈川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我……我想去韩国。那里有母亲的族人,或许……或许能感觉到一点她的气息。”
芈华看着姐姐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伸手握住芈川冰凉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
“姐姐,韩国……快亡了。”
芈川的手颤了颤。
“秦国东出,首当其冲便是韩。韩地狭民贫,兵力孱弱,纵有申不害变法余荫,也难挡秦军铁骑。”芈华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姐姐若去,不是归乡,是……是跳进火坑。”
芈川怔怔地,良久,一滴泪砸在素帛上。
“我明白了。”她擦掉泪,扯出一个笑,“那……妹妹再帮我看看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芈华重重点头:“好。”
芈川离开芷兰院,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转向在蕙风轩读书的魏姝。
雪夜宫道寂寥,只有她孤零零的脚步声。路过蕖香苑时,她听见里面传出嬉笑声——是芈洲和芈泽在八卦。
“你们听说没?秦王嬴政,就是前段时间来过的那个少年秦王,生得可俊了!”芈洲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我偷瞧过一眼,眉目如刻,身姿挺拔,虽才十四,已有君王气度!”
芈泽吃吃地笑:“怎么,洲姐姐动心了?可惜呀,人家是秦王,咱们不受宠的楚国公主,秦国那么强,咱们这种不受宠的公主怕是攀不上。”
“攀不上还不能想想?”芈洲哼道,“总比嫁给那些脑满肠肥的老贵族强……”
声音渐远。芈川站在雪地里,心头某处被轻轻拨动。
秦王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