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芈川眨眨眼,“华妹妹,你明年也十五了呀。也该议亲了。”
芈华手中的玉杯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十五岁。
她竟从未想过这个数字与自己有关。在她心里,自己还是那个可以爬屋顶、可以挥剑、可以为了理想与天下英杰纵论江山的“少年”。可现实是,再过几个月,她也将被列入宗□□的名册,成为楚国政治棋盘上一枚待价而沽的联姻棋子。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芈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别怕。你是父王最宠爱的公主,是监国公主,你的婚事必是千挑万选,或许……或许还能有些许自主之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提醒你,心里有个准备。这宫里的时光啊,看着慢,实则快得很。昨天我们还是追蝴蝶的小丫头,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母亲了。”
窗外雪落无声。
火锅的白汽仍在升腾,酒香氤氲,可某种冰冷的现实已悄然渗透进来,将这片刻温馨冻出一层薄薄的霜。
芈华反握住芈川的手,用力点头:“姐姐放心。你的婚事,我一定会把关。不止品性,还要查他家族底细、后院是否干净、有无恶习……总之,必不让你受委屈。”
芈川眼眶微红,笑了:“有妹妹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姐妹二人继续吃火锅,聊起童年趣事,聊起宫中琐碎,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芈川说起魏姝近日又学会了新的刺绣花样,芈华说起在秦国吃到的奇怪点心,笑声偶尔响起,冲淡了冬夜的寒寂。
酒至微醺,芈川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的雪,轻声道: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们像不像这锅里的羊肉?看着自由自在地浮沉翻滚,实则火候、调料、何时出锅,早由不得自己。”
芈华看着锅中沉沉浮浮的食材,沉默良久,才道:
“那我们就做执筷的人。不能决定下锅,至少可以决定蘸什么料、煮多久、和谁同食一锅。”
芈川转头看她,眼中有了光:“华妹妹,你总是这么……有办法。”
送走芈川时,已是亥时。
芈华独自站在殿廊下,看着芈川提灯的身影渐行渐远,鹅黄的衣裳在雪夜中像一朵温暖的萤火,最终没入重重宫闱的黑暗。
她回到案前,火锅已撤下,殿内恢复了空旷冷清。嬴政的帛书仍躺在匣中,芈川的话却在耳边回荡。
十五岁。议亲。联姻。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她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少年幻梦”。她可以把自己当成一把剑、一个斗士、一个监国者,却终究无法逃避“楚国公主”这个身份所附带的、最传统的命运。
她推开窗,让寒风扑面。雪又大了,漫天飞舞,将楚宫妆点成一片琼楼玉宇。远处章华台的宴乐声隐隐飘来,那是贵族们在庆祝小年,他们推杯换盏,他们吟诗作赋,他们也在交换利益、商谈联姻、决定无数个“芈川”的未来。
芈华想起嬴政信中的句子:“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那些箭是战士的遗物,而她们这些公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遗物”?被家族射出,飞向未知的远方,或命中目标,为家族赢得利益;或中途折断,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深深扎进某个庭院的高墙,成为墙上沉默的装饰,再不能自由飞翔。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同于在楚国朝堂孤军奋战的疲惫,也不同于与挚友分别的惆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身为女子”的孤独,纵使她武功绝伦、智谋超群、手握权柄,在宗法礼制的大网下,她依然只是一枚待移的棋。
“不甘心……”
她低声说,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但不甘心又能如何?她是楚国的公主,是父王母妃的女儿,是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船上为数不多还在努力舀水的人。她不能任性,不能逃避,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
雪落满肩。
芈华缓缓关窗,将风雪隔绝在外。她走回案前,重新铺开奏章,提起笔。
笔尖悬在简上,却迟迟未落。
许久,她蘸墨,写下第一行:
“臣女芈华启奏父王:今宗□□拟议公主婚事,儿臣以为,当以人品才德为首,家世次之。另请准儿臣参与遴选,为诸姐妹略尽心力……”
字迹工整,语气恭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薄薄一简背后,是她为自己、为芈川、为所有楚国公主,在这个森严的规则铁笼里,试图凿出的第一道缝隙。
哪怕只是一道缝。
哪怕只能透进一丝光。
她要试试。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坚毅的侧脸。
窗外,楚都的雪下了一夜。覆盖了街巷,覆盖了宫檐,也覆盖了所有暗涌的波涛与无声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