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如霜,洒在层层叠叠的楚宫飞檐上。远处章华台的灯火星星点点,丝竹之声隐隐飘来,那是贵族们又在宴饮作乐。他们刚死了亲朋,却已迫不及待地庆祝政敌倒台、瓜分利益。
芈华抱膝坐着,忽然想起在秦国那个夏夜,小溪边,油锅里炸蝉的脆响,嬴政练剑的身影,甘罗专注的眼神,兄长温厚的笑容。
那些干净的光。
她轻轻哼起一首楚地古老的歌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夕江皱秋波
满船清梦压星河
但有夜雀无人和悲歌
削桐作琴看山色
忽闻有长歌
蓑衣沾露渔樵夜归客……”
哼着哼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她迅速擦去。哭什么?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了握剑,就不能再奢望双手干净。
可胸腔里某个地方,依然空空地疼。
她想起医家先生的话:“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楚国病在骨髓。她能做的,只是用最猛烈的药,延缓它的衰亡。
而那个夏天,那个关于“天下太平”的梦想,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秋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
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更多阴谋要应对,更多人要震慑,更多血要流。
她从屋顶跃下,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落入深不见底的宫阙阴影中。
第一场雪在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悄然降临。
芈华晨起推窗,看见满世界刺眼的白。庭院里的竹子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竹梢几乎触地。但竹身依然挺直,绿意在白雪下隐隐透出倔强的生机。
她忽然来了兴致,披上狐裘,独自往宫后的竹园走去。
雪还在下,细碎如盐,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竹园里寂静无人,雪地上只有她一行浅浅的脚印。竹子们静默地承受着积雪,偶尔有不堪重负的,便“啪”一声轻响,弹落一团雪雾,竹身随即微微反弹,颤动着恢复原状,却绝不折断。
芈华停在一丛最粗壮的湘妃竹前。竹竿上的泪斑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凝固的伤痕。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竹身。
“你也疼吧?”她低声问,“被雪压着,被风刮着,被虫蛀着。可你还是长起来了,一年比一年高。”
竹子不会回答。只有雪落的声音。
她最喜欢看雪中的竹子。
她忽然笑了。是啊,她就是这样的竹子。压力再大,风雪再狂,只要不死,就会一直长。哪怕满身伤痕,哪怕孤零零地立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要把根扎进最深的地底,把枝叶伸向最高的天空。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踏雪声。
芈华瞬间警觉,手按上腰间短剑,霍然转身——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来!剑光冷冽,直刺她咽喉!
芈华侧身避开,短剑出鞘,格挡、反击、腾挪,动作行云流水。对方武功极高,剑法凌厉诡谲,竟与她打得不相上下。竹林中雪雾纷飞,两道身影如黑白双蝶,在翠竹与白雪间穿梭缠斗。
百招过后,芈华看准一个破绽,短剑疾刺对方肋下。对方却忽然收剑后撤,跳开数步。
芈华正要追击,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揭下了蒙面黑布。
雪光映出一张熟悉的脸,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正是数月未见的嬴政。
芈华愣住了,短剑“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你……”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嬴政?”
嬴政收起剑,拍了拍身上的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公主别来无恙。”
“你怎么在这里?!”芈华冲过去,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在秦国吗?这是楚都!你、你怎么进来的?侍卫呢?”
“吕相邦带着我们来的,”嬴政解释道,“说是‘游学交流’。芈启和甘罗已随吕相进宫觐见你父王了。我听说你来了竹园,我便过来……看看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芈华知道,孤身潜入楚宫禁苑,绝非易事。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眶一热,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嬴政!我真的好想你们!”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嬴政浑身僵硬。少女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芷草香气,狐裘的绒毛蹭在他下颌,痒痒的。他的心跳骤然失序,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